左手比一个“八”放在脸旁，右手似在敲打乐器，经时间的洗礼，五官早已模糊的陶说唱俑，却露出一个清晰的微笑。

而陶俑面前的玻璃展柜上，也不时映出一张游客的笑脸——一抹来自东汉的微笑，就这样跨越千年，与今人的笑脸遥相辉映。

这是辽宁省博物馆年度特展“微笑——文物里的中国精神印记”上最寻常的一幕。

“微笑展”是国内首个以文物表情为主题的特展，7月26日开展以来，300余件文物从全国38家文博机构奔赴至此。它们不再按朝代、器型站队——把它们串在一起的，是一道道上扬的“微笑”。

东汉时期的陶说唱俑。记者 王妍妍 摄

不止微笑

更是文物里的精神世界

七千多年前，河姆渡的先民在陶坯尚未干透时，用手指轻轻勾出一道弯弯的弧线；西周战士的盔甲上，工匠錾刻下上扬的纹饰，仿佛出征前对故土许下的从容；东汉一户寻常人家的院子里，工匠为一只陶狗捏出了嘴角翘起的憨态……

这些隔了时空的记忆碎片，因为微笑，相聚在辽宁省博物馆的展厅内。

起初，展览还不以“微笑”为名。策展团队最初构想的是，打造一场聚焦大众美好生活图景的主题展。后来想到，微笑正是美好生活最直观、最共通的具象表达，于是初步拟定展览名为“中国微笑”。

但还不够。“微笑是人类共通的语言，是超越时空和国界的。”作为本次展览的核心策展人，辽宁省博物馆展览部主任刘韫谈道：“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在想怎么让‘高冷’的文物俯下身来，让大众更容易接受，加上限定词，好像是划出了一道边界，与观众的距离远了一些。”

反复推敲后，团队决定展览名称只留“微笑”二字，从宏大的叙事，落脚到每个人脸上都拥有的表情上。

河姆渡遗址出土的陶器残片。记者 王妍妍 摄

看似简单的二字，蕴含的不只是一个表情。“先民面对繁衍生存的质朴欢喜，市井百姓烟火里的世俗欢愉，历经世事后的通透释然，还有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包容善意……”辽宁省博物馆馆长王筱雯解释，整个展览并非简单的开心大笑，而是侧重关注古人的情感和内心世界。

顺着这个脉络，展览沿着“生命本源—人间烟火—精神哲思—文明交融—时代传承”一路铺开，300余件文物分置于“生息、市井、达观、融通、绵延”五个单元。

浙江省博物馆镇馆之宝之一——元代龙泉青瓷舟形砚滴被囊括到“达观”单元内，其釉质细腻，掌心大的小船上，船夫正伸手够船篷上的帽子，船舱内，两位船客似在低声交谈。柔和灯光的映衬下，砚滴如同当年被主人轻轻捧起。

“它与微笑有什么关系？”现场观展的游客好奇追问。“琴棋书画本就是古人的一种意趣。这件独一无二的小船，它的主人每次捧起它、使用它的时候，内心会有什么变化、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刘韫微笑引导。闲时，她会到展厅里，看一看观众的表情，听一听他们的感受——

“听说这个展览，我的第一反应是——新奇，好玩。”志愿者张忠铎说道，“之前没见过用一种情绪或者表情串联中国历史的展览。”出于对展览主题的兴趣，他报名参与讲解，“没想到，有30多个讲解员都报名了。”他说，相比以往的所有展览，这算是报名人数较多的一次。“微笑展”一天有6场志愿讲解，从上午9点半排到下午3点半，是馆里讲解场次最密的展览之一。

观众的反响也不错。有家长带着孩子，在说唱俑前停了好久，孩子学着俑的样子，咧嘴笑。免费开放，不用预约，口口相传间，观众“不约而同地奔到那个展厅”。有外地游客专程来，竟“二刷”了这场展览。留言写着：“生活不会永远一帆风顺，难免会遇到失意，不必等到万事圆满才展露微笑。”

微笑，成为几千年来人们坚韧精神的化身，它跨越时光，也贯穿着人的一生。正如张忠铎讲解末了总结的那样——“我们啼哭着降生，却在微笑中走向永恒。”

难得一“笑”

跑遍全国38家博物馆 寻得300余件文物

亚醜钺，镂空的兽面上双目如炬、口齿森然。可偏偏在那张威严的面孔上，嘴角是微微上扬的弧度，初看，是王权对四方的俯视，细细品，又有神权对苍生的悲悯。这件商代青铜武器出土于山东青州，当年，有两件亚醜钺先后同出一墓，形同孪生，出土后，一件收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另一件留在山东省博物馆，“两兄弟”极少重逢。

而今年的中秋，两件亚醜钺将在“微笑展”上会面，共同展出一周。

“殷商时期，青铜象征着权力与威严，出土的器物上，往往难得一笑。”刘韫解释，尽量让两件具有代表性的文物重聚，“可以给观众饱饱眼福。”

“难聚”的背后，隐藏的是文物“档期”繁忙的问题。

山东省博物馆的亚醜钺4月份刚从宁夏“出差”回来，要在本馆“驻守”一段时间，而目前“微笑展”上展出的来自中国国家博物馆的亚醜钺，中秋后又要到意大利“出差”，团队反复争取、盘算，“两兄弟”才有了中秋短暂团聚的机会。

来自中国国家博物馆的镂空人面纹钺（亚醜钺）。记者 王妍妍 摄

暑假是博物馆流量高峰期，各个博物馆都在策划展出。“镇馆之宝要驻守，稍具文化代表性的文物又要到处‘出差’。”刘韫说，这是国内文博行业普遍面临的现实难题，也是展览筹备中要直面的挑战。

最开始，团队梳理出500余件备选文物清单，选取了各个地区、不同历史时期最能够契合微笑主题的文物。在发函协调外借文物时，考虑到文物可能会在“出差”，策展团队便在函件上写明：如果目标文物因档期无法外借，可否协助推荐主题适配的同类文物。

秉持着文物服务于展的理念，策展团队将目光继续下移，看向市级博物馆，甚至是区、县博物馆。

“文物的定级有严格的专业评判标准，年代、稀缺独特性、历史艺术价值等都成为判断的依据。但一些二、三级的文物同样承载着独特的文化价值，未必就不是‘国宝’，一些来自中小博物馆的馆藏珍品往往被大众忽视。”刘韫还表示，省级博物馆的馆藏，观众多有机会参观，而相对来说，基层博物馆的文物大众接触的机会少一些。

她举例，此次展出中，来自蚌埠市博物馆的陶塑雕题纹面人头像作为新石器时代双墩文化的典型遗存，就具备极高的公共展示价值。“也许一件小小的文物，就能成为一座城市的文化名片，让大家萌生实地探访、近距离感受地方文脉的想法。”刘韫说道。

不一味地追求“国宝级”文物，是否贴合展览主题、能否承载时代与地域的文化风貌，是团队遴选文物时优先考虑的标准。所以展览中，赵孟𫖯的《红衣罗汉图》《心经行书册》、春秋时期的《伎乐铜屋》等“重量级”文物没有特别突出标注，而是和其他文物平等陈列，共同搭建起完整的“微笑展”叙事。

“微笑展”上展出赵孟𫖯的《红衣罗汉图》。记者 王妍妍 摄

然而，到基层遴选文物的思路，也让文物搜寻、借展的执行难度大幅增加。

全程参与本次展览文物借展工作的辽宁省博物馆展览部青年业务人员贵琳回忆道：“虽然正在推进全国文物普查，但受制于资金与硬件条件，一些县级博物馆的文物信息并未完全线上公开。”这种情况下，团队只能依靠业内同行沟通打听，翻阅各类考古报告、展览图录，寻找文物线索的“蛛丝马迹”。

很多时候，他们要亲自走到当地，才能确定文物的状态如何、适不适合运输、可不可以外借。经过长达2个多月的时间，300余件文物才最终确定，并在开展前集聚到馆。

何以微笑

从“无语佛”到“微笑展” 7188家博物馆开始“转身”

这几年，博物馆的画风在悄悄变化——

景德镇陶瓷博物馆里，一尊“无语佛”前常年排着长队；不少博物馆中“撞脸”现代明星的陶俑，成了社交媒体上的红人。从隔着玻璃仰望文物，到主动在文物脸上寻找与今人相通的神情，人们一点一点，将博物馆拉向自己。

博物馆，也在主动“转身”。

“从‘以文物为中心’，转向‘以人为中心’。”辽宁省博物馆馆长王筱雯这样概括这场变化。在她看来，文物不再是被仰望的古物，而成了沟通古今情感的媒介；“展给谁看”这个问题，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答案——人。

“以人为中心，不是弱化文物保护、研究和展陈的根本，而是新形势对博物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赵晶补充道，面对泼天的流量，博物馆应当跳出知识单向传播的旧模式，去贴近人、服务人，让观众不仅带走知识，更带走一份安稳的情绪与共鸣。

“微笑展”现场，观众认真倾听志愿者讲解员讲解。记者 王妍妍 摄

志愿者张忠铎把这种变化看在眼里。他2023年加入辽博志愿者团队，几年来眼见着来馆的人多了、热情高了，观众不再只是“看”，还愿意卷起袖子参与各类活动——而这一切，正与展览越来越“接地气”有关。

这样的“转身”，并非辽博独有。全国7188家博物馆，几乎都在经历：过去人们走进博物馆，为的是看国宝、学历史；如今，大家更想收获的，是情绪共鸣、审美体验与精神慰藉。博物馆不再是高冷的库房、学术的殿堂，而成了城市里一处面向大众的公共文化空间，一个可以安放情绪的“会客厅”。

那么，为什么偏偏是“微笑”，成了这场转身的入口？

王筱雯的回答很朴素：微笑是最轻、也是最重的一种表情。轻到只需一道弧线，重到能承载几千年来中国人面对生命、生活与世界时的从容与善意。当观众在展厅里，从一件文物脸上认出自己熟悉的表情，古今之间那道看似遥远的墙，就悄悄打开了一扇门。

这条“以小见大”的路并非一日之功。从《又见大唐》《山高水长》《和合中国》到《诗画中国》，辽博一步步从“晒宝式陈列”走向叙事化的展览；而《微笑》，是这条路上一次轻盈的起跳。

东汉时期的绿釉陶狗。记者 王妍妍 摄

博物馆究竟该如何走近人？刘韫喜欢用“第三空间”来形容它：既不是课堂，也不是商场，而是一个让人愿意主动走进、自愿停留的地方。“你在这里看完，回去会有所想法，甚至会自己再查一查。这样的空间，才能让社会不断发展。”

她认为，每个人都能带着自己的专业与生活经验，走进同一件文物——“文物是取之不尽的，关键是你能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入口。”

这样的入口，终究要靠好的展览来打开。“好的展览不仅有思想，更应有温度。”赵晶认为，吸引公众自发走进博物馆，最终还是要回到展览质量本身——这种质量，不只在于展品有多珍贵，更在于能否呼应时代、回应当下人们的精神需求。他相信，未来博物馆在延续保管、研究、科普等职能的同时，作为公共社交场所、精神文化空间，乃至创意文化产品供给者的角色，会越来越突出。

从辽博出发，王筱雯把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未来：作为新中国成立的第一座博物馆，辽博的下一步，是在做好共情体验的基础上，打破单馆的孤岛，让大馆带动中小馆；在文旅体商的融合里发挥更大作用；再把文物对外交流的渠道拓宽，把中华文明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