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3 09:56
7月16日上午,北京城市副中心城市绿心森林公园湿地,微风拂过水面。45只羽色华丽的鸳鸯依次从放飞箱中振翅跃出。在湖的那一头,崔多英熟练地按下快门,记录下这个珍贵的瞬间——他已经连续17年将自己守护的精灵送返大自然。
作为北京动物园重点实验室研究员,崔多英参加了很多野生动物保护工作。
2015年至2017年,崔多英带队在云南开展绿孔雀种群调查。绿孔雀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分布在云南哀牢山深处。一路辗转,终于到了云南新平者竜乡。到了乡里,崔多英找到一个曾经的猎户当向导,两个人扛着帐篷和相机,手脚并用地往河谷里滑。
河谷里的空气湿得像毛巾捂在脸上,植被密不透风,脚下是滑腻的腐殖土,稍不留神就会滚下几十米的陡坡。藤蔓像蛇一样缠住脚踝,山蚂蟥从湿叶上弹射而来,吸饱血后胀成小指粗细,崔多英的腿上至今留着几块黑褐色的疤印。
白天根本看不到绿孔雀——它们太警觉了。崔多英决定夜宿河谷,天亮前埋伏守候。向导抱来了一块破塑料布和一条破毛毯,告诉他:“不能睡刚才那块平地,那是眼镜蛇下山泡澡的路。”崔多英后背一凉,赶紧跟着他挪到河滩更低处。
半夜十二点左右,山谷上方突然亮起三道刺眼的强光——那是强光手电,在密林里扫来扫去。紧接着,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向导脸色骤变,“偷猎的!他们在照野鸡和红麂,枪就在身上!”崔多英瞬间清醒,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们离那三个光点不到二百米,如果发出动静很可能被偷猎者当成动物开枪射击。向导果断拽起崔多英,两人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向导举起自己的强光手电,朝河谷上方照过去,向上面示意:这底下有人,别过来!光束在空中对峙了几分钟,上面的人影晃了晃,终于消失在林子里。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崔多英才发觉自己衣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一夜,两个人再也没敢合眼。河谷里除了流水声,还有蛇滑过石块的沙沙声。崔多英蜷在塑料布上,脑子里反复想:如果刚才对方开枪,这个深山里连手机信号都没有……
天刚蒙蒙亮,崔多英立即钻进摄影帐篷。就在晨光撕开雾气的瞬间,三只绿孔雀从对面半山腰滑翔而下,落在河滩上。朝阳把整条河谷染成金色,孔雀的羽毛在逆光中折射出金属般的光泽。崔多英屏住呼吸,手指按在快门上,连心跳都怕惊动到它们。连续拍摄了十几分钟,直到孔雀饮完水飞回密林,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那一刻,我才理解,为什么云南人叫它金孔雀。”——原来,“金”不是主观臆想,而是光与羽毛相遇时的奇迹。
崔多英将这次调查的成果,写成《中国绿孔雀种群现状调查》发表。这是第一次有人带着清晰的影像证据,把绿孔雀的准确分布、栖息地威胁全部理清。这份报告成为野生动物主管部门制定保护政策的重要科学依据。
今年8月上旬,崔多英去了一趟贵州梵净山——那里是黔金丝猴的故乡。黔金丝猴也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被誉为“地球独生子”,全世界仅分布在梵净山这一座山上,野外种群数量只有850只左右,比野生大熊猫还要稀少。
“而这种分布状态,正是野保工作者最担心的——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否则,一场突发的山火、一次严重的传染病,甚至气候异常,都可能让这个脆弱的小种群遭遇灭顶之灾。这就要建立人工种群、实现迁地保护。”崔多英说。
2006年,梵净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送来一只叫“淘淘”的小公猴让北京动物园试养,效果很好;2009年,又送来一对名叫“石头”和“阿静”的幼猴,当时它们只有2岁。
为了养好黔金丝猴,崔多英已多次深入梵净山的原始森林实地考察,观察黔金丝猴在野外的真实习性。他发现,过去很多地方养不好金丝猴,问题出在饲料上。黔金丝猴是食叶猴类,树叶要占它们食物的90%到95%,水果、蔬菜和窝头这些只能占很少一部分。如果像喂人一样喂它们爱吃的水果,长期下来消化系统就会出问题。找到了这个关键,就能制定出科学的饲养方案。
在动物园的精心饲养下,“石头”和“阿静”不仅活了下来,还接连生儿育女,北京动物园也成为世界上唯一拥有黔金丝猴种群并能成功繁育的动物园。
在野保圈里,大家都称呼崔多英“崔博士”。麋鹿、岩羊、东北虎、绿孔雀、丹顶鹤、大熊猫、扬子鳄、黔金丝猴……为了了解这些珍稀生灵的习性,他常年在野外奔波,足迹从东北雪原林海,延伸至西南高山峡谷。他常说:“你不到野外,不了解动物的栖息环境,就养不好它。了解野生动物的唯一方式,就是走进它们的世界,无论山有多高,路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