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传薪 手授秘笈
北京日报客户端 | 作者 山高月小

2026-09-10 14:55 语音播报

深读

读书法史了解“传承”的脉络,时时令人惊叹!唐张彦远的《法书要录》把源流说得明明白白,师徒根系图往上追溯基本都可以到“二王”,再往上是卫夫人、钟繇、蔡邕……每个时代都有书法巨擘,但没有凭空诞生的宗师,师徒授受,本质上是对弟子天资的发现与唤醒,将其从俗学的迷障里拉出来,塑造成得笔法真传的新一代宗师。几段传承的故事,可见一斑。

辨才:于尘俗眼外认出独异天资

张旭VS颜真卿

在颜真卿(709年—785年)拜师张旭之前,长安书坛他排不上名号,书风承褚遂良、虞世南,传袭魏晋初唐的风貌,没有人想到他会开宗立派。但张旭的眼光,跳脱世俗,精准拿捏。

草圣张旭(生卒年不详,生活于开元、天宝年间),“每大醉,呼叫狂走,乃下笔,或以头濡墨而书”,世人都以为他嗜酒痴狂,只有他自己清楚,狂草的本质不是“形态放纵”,那是太潦草的点评。他见过无数慕名求书的文人,大多只求得三五纸墨宝,还无人得到过他的笔法核心。

颜真卿曾在长安师事张旭两年,但未得笔法真髓。天宝二年(743年),35岁的颜真卿罢去醴泉尉职专程前往洛阳,在好友裴儆的宅中守了一个月,小心侍奉张长史,不谈名利,只求先生赐下用笔真意。 正是这一个月的观察,让张旭从颜真卿日常练习的草稿里,看见了旁人看不见的特质。他从颜真卿横画细微的顿挫涩感中,认出了一股刚正雄浑的力量——这种特质,恰好能把初唐以来日渐软媚的楷书,重新拉回秦汉篆籀用笔的正途。

颜真卿在《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中亲自记录了这段经历:张旭当时屏退旁人,在竹林院小堂,单独为他拆解笔法的核心要义,从点画到结构到气韵一一考评,完整传授“笔法十二意”。

这段辨才的结果,最终落在了师徒二人的代表作里,张旭狂草《古诗四帖》(是否为真迹,学界有争议)是真正的龙飞凤舞,行笔过程中突然顿挫折锋,线条如奔马踏石,转折处暗藏锥画沙的涩感,完全打破了初唐草书的流滑习气。而颜真卿在《祭侄文稿》中字字泣血,起笔动作与张旭完全同源,侧锋入纸后立刻沉劲铺毫,转折处没有用当时流行的圆转带过,而是沿用了张旭亲传的折锋顿挫,把狂草的篆籀笔意完全融入行草,情绪顺着线条的涩感自然倾泻。同看二人写的“人”字,可感受源流。

唐 张旭《古诗四帖》(传)(局部)中的“人”字
唐 颜真卿《祭侄文稿》 中的“人”字

黄庭坚在《题颜鲁公帖》中点出:“盖自二王后,能臻书法之极者,惟张长史与鲁公二人。”张旭没有在千万追随者中挑选和自己风格最像的弟子,而是认出那个能把书学脉络推进一步的人,他也没有把颜真卿教成第二个张旭,而是让他成为了开宗立派的颜鲁公,这正是“辨才”的最高境界。

引路:跳出俗流指明学书正途

赵孟頫VS 俞和

前几期墨缘版提到赵孟頫家族,儿子、孙子、外孙书法都承家学,但不是“复制”,是“引路”。赵孟頫(1254-1322)作为元代书坛的领袖,一生倡导“复古”,主张越过宋的近三百年书风积弊,直接回归二王与秦汉的书学传统。但他门下的绝大多数弟子,都顺着当时的“捷径”走:死磕赵孟頫的字形,写出来的字甜媚软熟,成了后来明代台阁体的先声,完全丢了赵孟頫倡导晋唐复古的核心本意。

赵孟頫在《松雪斋论书》里写过:“学书在玩味古人法帖,悉知其用笔之意,乃为有益。”如果只求写得像,那可不是正确的方向!门下弟子大多陷在模仿字形的误区里,他始终没有找到能真正理解自己复古理想的传人,直到俞和(1307-1382)出现。

《始丰稿·俞子中墓碣》记载,“(和)少时得见赵文敏公用笔之法,极力工书,书日益有名”。严格意义上来说,俞和是赵文敏的私淑弟子,他不满足于把赵体写得像,当面见过用笔之法,就反复琢磨“二王”的笔意到底是什么? 于是俞和走了一条完全不同于其他弟子的路:不盯着赵孟頫的行书练,深耕二王行草多年后,转攻篆隶,从秦汉金石里锤炼笔力,再回头临二王。最终写出传世名作《篆隶千字文》,成为赵孟頫之后,元代最得晋唐笔法真意的书家。

且看用同一个“和”字做直观对照。赵孟頫行书《洛神赋》中的“和”字,起笔横画以“搭锋轻入”,行笔中段稳劲饱满,转折处暗换笔锋,没有一丝生硬的圭角,完全还原了二王笔法的温润质感。俞和临写的《定武兰亭帖》中“和”字,起笔搭锋的角度、行笔的速度、转折处暗换笔锋的细微动作,几乎与赵孟頫的示范一致,但行笔中段的线条,比赵孟頫多了一层来自篆隶的沉厚力量,没有丝毫甜媚的习气。

元 赵孟頫《洛神赋》(局部)
元 赵孟頫《洛神赋》中的“和”字
元 俞和《临定武兰亭》(局部)
元 俞和《临定武兰亭》中的“和”字

历代书论对这段引路的评价极高,明代桑悦评论俞和之书:“比之松雪,正如献之于羲之也。”赵孟頫的引路,不是把弟子圈进自己的门户高墙,而是为他推开一扇原本看不见的门,让他直接站到古人书法的源头面前。正是这条跳出俗流的路径,让俞和没有成为赵体的复制者,而是成为了晋唐笔法的正统传人。

传脉:私藏不秘完成文脉接力

莫如忠VS 董其昌

这一组师徒的核心特质,是“传脉”。明代嘉靖年间,晋唐真迹大多被江南世家私藏,普通文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件原作。华亭莫家设有家塾,董其昌早年随莫如忠读书。莫如忠(1508-1588)(一说1509-1589)作为董其昌(1555-1636)的启蒙老师,是当世书法名家,尤工行书,宗二王,有晋人骨格。 董其昌十七岁参加松江府郡试,因为写字不够工整,被考官降为第二,从此发奋学书。他早年学书临写《多宝塔碑》和虞世南楷书,写了三年,自以为写得不错,老莫一看,就看穿了问题所在:没有见过真迹,一辈子都只能在俗套里打转。

莫如忠没有把自家藏品当成私产,反而让年轻的董其昌亲手触摸观摩那些难以得见的珍藏古本,还把自己研习二王数十年的心得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他。多年后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中记录:“比游嘉兴,得尽睹项子京家藏真迹,又见右军官奴帖于金陵,方悟从前妄自标许……”正是早年莫如忠毫无保留的传脉,为他后来在项元汴家尽览晋唐真迹、彻底打开眼界打下了基础,最终拓展出“淡意”书风的边界,主盟晚明江南书坛近半个世纪。

这段传脉的细节,可以用同一个“云”字做对照。莫如忠《行书五言律扇面》中的“云”字,用墨厚重,速度感极强,线条流畅清劲,暗合晋人萧散的意趣。董其昌《杂书 金陵怀古》里的“云”字,相较之下,把行笔速度放慢,线条的墨色晕出细微的淡意,把老师传递的“晋人平淡”的观念,从用笔细节延伸到了墨法与审美层面。 莫如忠的传脉,把自己手里的灯火,稳稳递到更年轻的人手中,让文脉在代际接力里获得超越时代的生命力。

明 莫如忠《行书五言律诗扇面》
明 莫如忠《行书五言律诗扇面》中的“云”字
明 董其昌《杂书 金陵怀古》(局部)
明 董其昌《杂书 金陵怀古》中的“云”字

破执: 以臣师君 破俗开宗

沈荃VS康熙

沈荃(1624-1684)是华亭(今上海松江)人,顺治九年探花,以书学醇正被召入南书房,成为康熙(1654-1722)的书法授业老师。他是清代云间派中坚,继承了董其昌“淡墨清雅、结字宽绰”的核心笔法,又融合了赵体圆润流美的特质,规避了轻飘习气,形成了松而不散、稳而不滞的典型气格。

沈荃行事严谨认真,从不因对方是帝王便含糊敷衍,每次康熙临帖落笔,他都会指出运笔弊病,连转折处锋毫偏侧的细微问题都一一拆解清楚。康熙是个勤奋的书法爱好者,在《圣祖仁皇帝圣训》中有述,“朕自幼好临池,每日写千余字,凡古名人之墨迹石刻,无不细心临摹”。只是自己勤于练书并不得法,得到沈荃指授后才真正领悟运笔准则,从形似轻飘转向笔力沉实,书风走向端严雍容,成为清代宫廷书风的典范。

《清史列传·沈荃传》收录了一段皇帝谕旨:“朕初学书,宗敬(沈宗敬)之父荃实侍,屡指陈得失,至今每作书,未尝不思荃之勤也。”在书法气韵方面,沈荃将董其昌“以淡为宗、萧散简远”的书学理念完整传递给康熙,让康熙成为董其昌书风的推崇者,带动整个清代前期书坛的崇董风潮。正是一个勤奋的臣子、造诣深厚老师,一个谦虚的皇帝、一点就通的学生,两相契合,才造就了一代帝王苍劲俊朗的书风。

取沈荃《春夜宴桃李园序》中的“月”字,与康熙行书轴中的“月”字:前者中锋入纸,行笔中段沉实稳健,横画匀整、转折暗换笔锋,规避了末流书家的轻飘习气;后者起笔角度、行笔力度全承沈荃笔法逻辑,在端严之中融入帝王雍容气度,最终成为康熙一朝“崇董尚雅”的书风范本。

清 沈荃《春夜宴桃李园序》
清 沈荃《春夜宴桃李园序》中的“月”字
清 康熙行书轴
清 康熙行书轴中的“月”字

 


编辑:谷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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