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学探佚派开创者如何为红楼“破案”?
北京日报 | 作者 谵小语

2026-09-12 09:50 语音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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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人民出版社1983年出版

常有朋友问我:“你读过《红楼梦》吗?”这个问题对大多数人来说也许好回答:读过,或者没读过。可我面对它却总要迟疑。

怎样算“读过”呢?从头到尾一字不落通读全书,我很少做到。偶尔想起来翻一段,读完了放下,再过些日子翻一段,部分章节还反复读过许多次——这样,算得上读过吗?还有一种情况需要说明:《红楼梦》我更多的是“学”过,而非“读”,为做研究我还写过相关的论文。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读”是头等重要的。

我理解《红楼梦》的博大精深,正是从大学课堂上开始的。在辽宁师范大学念中文系时,我修过一门“《红楼梦》研究”的课,授课老师是梁归智。梁先生是中国当代著名红学家、红学探佚派的开创者,还是著名古典文学家姚奠中先生弟子,国学大师章太炎先生再传弟子。那时候我不知道,梁归智读研究生期间便撰写了一系列红学探佚论文,这些文稿后来结集为《〈石头记〉探佚》,获得红学家、古典文学研究者周汝昌的高度赞誉,被赞开启红学探佚研究的先河。他后来先后担任美国纽约市立大学约克学院、俄罗斯国立圣彼得堡大学等高校客座教授。1983年,山西人民出版社推出了一本薄薄的小书——梁归智的《石头记探佚》。当初并无多少声势,可谁也没想到,它像是红学江湖中投下的一颗深水炸弹,激起巨大回响。

毕业不久后,我在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上看见了梁师。他主讲《红楼梦的断臂之美》与《曹雪芹的超前之思》,令我内心大为震撼——即便部分内容似曾相识,这份触动却是当年坐在教室现场听课之时,都未曾真切体会到的。随后我找出那本毕业前在校友的旧书摊上买来的《石头记探佚》,开始认真读。此刻方才懊悔年少时的懵懂,课堂上并未用心听讲,白白错失了可以与这位大师频繁近距离求教的宝贵时光。我尽力回忆、复盘他讲过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把那些当时听不进去的观点,在心底重新听一遍。

周汝昌给这本书作序,正式提出“探佚学”这一称谓,并表示:“红学最大的精华部分将是探佚学。”一部专著带出一个研究分支,探佚这一研究方向由此得以定名、形成体系,这在百年红学史上也属罕见。

在此之前,普通读者读《红楼梦》,大多是通行一百二十回本所呈现的清晰结局。黛玉焚稿、宝玉出家、兰桂齐芳——很容易让人以为,这便是曹雪芹原本想要铺展的归宿。但梁先生不这么看。他研读脂砚斋批语,细究前八十回埋下的伏笔,像侦探推演案件一样,拼出了另一份八十回后的故事构想:黛玉是春末泪尽而亡;宝玉曾出家,又经历一段还俗岁月,与史湘云结为患难夫妻,历尽沧桑之后最终仍归于空门;探春嫁到了海外;巧姐为刘姥姥所救。这套推演故事走向,和通行本后四十回的结局完全不是一回事。

更关键的是,梁先生的研究绝非单纯推演结局,而是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判断:世上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红楼梦》——一种是曹雪芹的八十回脂评残本,一种是程伟元、高鹗整理增补本的一百二十回通行续补本。所有关于《红楼梦》的思想解读、美学评判等,你得先说清楚你讨论的是哪一个版本体系。

从专业角度讲,探佚学是在曹雪芹传世前八十回的基础上,推演佚失原稿中故事情节的基本轮廓和人物命运的大体走向,并在此基础上探索原著的思想内涵与审美品格。通俗地说,就是“红楼侦探”拿着曹雪芹留下的“半部天书”,考证推演后半部可能写了什么。它的核心目的,是努力趋近那部在传抄中不幸佚失的原稿风貌——不光要辨析学界长期争论的贾宝玉最终有没有娶薛宝钗,林黛玉究竟怎么泪尽而逝这类情节谜题,更要梳理“金陵十二钗”等一众人物的最终命运,拼出“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完整“红楼”悲剧版图。

那么,以梁先生为代表的红学家们是怎么“破案”的呢?主要靠两样“法宝”:一是前八十回里那些看似不经意、实则暗藏玄机的细节,即红学评点传统所言的“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比如判词“玉带林中挂”暗示林黛玉的结局,书中屡屡写到的风筝断线意象,往往隐喻人物命运即将飘零。二是脂砚斋批语,也就是被探佚研究者认为亲历创作过程、见过部分佚稿的批书人留下的文字,他们偶尔会在批语里“剧透”八十回后佚稿情节,如“狱神庙慰宝玉”“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等关键桥段或回目。探佚学便是把这些散落的“拼图碎片”搜集起来,依托严谨的考证、合理的推测和逻辑分析,甄别各类线索,从而最大程度趋近曹雪芹原著的思想内核与那苍凉高古的审美境界。

四十多年过去了,红学探佚学早已从无人问津的冷门研究,发展为当代《红楼梦》阅读与研究的重要“第二现场”。回头看,1983年出版的《石头记探佚》,就是一切的起点。这些年我慢慢读懂梁先生的文字,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说“红楼”的真味道不在后人续补的后四十回文本里,更不在表面热热闹闹的情节里,而在前八十回的字里行间,在那些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留白里。直到现在,我每次翻起《红楼梦》,脑海里都会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瘦瘦的梁先生骑着自行车穿过校园,把车子停在文科楼下,带着一把折叠椅和一只布袋走到讲台上,从布袋里拿出书和水杯,打开折叠椅坐下来,扶一扶细框眼镜,开始慢条斯理地讲起来,很快就会进入一种旁人难以体察、深深沉醉的治学状态……

2019年深秋的一个夜晚,我忽然在手机朋友圈刷到一位学弟的悼文——梁师溘然长逝。今年春天,红学探佚派的奠基之作《石头记探佚》在梁先生的亲友、后人和学生的努力下,由辽宁教育出版社推出增订纪念版。此书2010年再版时书名已改作《红楼梦探佚》,今名依循后者。翻开这部体量是初版四倍的新版“探佚”,忽然觉得,它不只是一份红学研究成果的汇总,更是梁先生四十多年探佚生涯的完整归档。全书分上下两册:一曰“考论编”,是扎实的考证;一曰“思理编”,是通透深刻的学术思辨。梁先生生前曾表示,不怕承认以前说错过,该改的就改,该加的就加。该书从1983年初版的二十几篇扩充到现在的七十余篇,正体现着他的这种诚恳。读着书里的文字,脑海里浮现出梁先生当年登台讲课的情景。对于热爱“红楼”及怀念梁先生的后辈来说,让未尽的红楼之思、未止的治学之言,继续传承下去,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纪念。

(作者为书评人、专栏作者)

京报读书

编辑:王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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