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作家哈里森写长征:他者之眼照见不朽的人类精神力量
北京日报 | 作者 刘金祥

2026-09-12 09:51 语音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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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军出版社1986年出版

九十年前,红军长征取得胜利充分展示了中国共产党人领导革命战争的卓越能力,充分彰显了红军将士为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勇于牺牲、敢于斗争的大无畏气概,充分印证了人民革命战争的正义力量是不可战胜的。当人们手捧已故美国著名记者兼作家哈里森·索尔兹伯里所著的《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再度品读这位外国人抱着异乎寻常热情书写的长征故事时,当年革命先烈的家国情怀久久激荡于胸。

怀揣心脏起搏器重走长征路

1984年,76岁的索尔兹伯里怀揣心脏起搏器,身背便携式打字机,偕同妻子踏上那条穿越中国南部险隘与西部峻岭的漫长征程。这位美国记者不是一位朝圣者,却比朝圣者更加执着和虔诚;这位美国记者也不是一位军人,却以当年中国工农红军的毅力和意志,完成了属于他自己的一场长征式实地寻访。索尔兹伯里用近半个世纪的思想斟酌与74天的实地寻访,交出了一份迟到的答卷——《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简体中文版由解放军出版社1986年5月正式出版)。斯诺当年的预言“总有一天,会有人写出一部这一惊心动魄的远征的全部史诗”,终于在半个世纪之后,由这位同样来自美国的著名记者予以完成。

当读者今天重读索尔兹伯里的长征著作,深感这部书籍之所以超越时空而葆有鲜活生命力,一方面在于它打开了观察长征的别样视角,补足了以往叙事当中容易被忽略的诸多细节;另一方面在于该书以一种“跨文化的他者眼光”重塑了长征的叙事伦理。这种卓异的视角,既不是西方记者或作家的异域猎奇,也不是不加思辨的片面颂扬,而是一种经由亲身体验与实地考察、多方访谈考证出的历史认知。

文献注释多达685条

早在索尔兹伯里写作之前,关于长征的历史书写已有很多。索尔兹伯里的立场在于,他不愿仅仅做一名书斋中的写作者。在他看来,只有走过这样的路程,吃过这样的苦,才能理解红军长征的伟大。于是,长征沿线的江河与群山不再仅仅是被文字描述的陈年遗迹,而成为寻访者亲身踏勘的现实空间。攀爬夹金山时喘息的急促感,穿行松潘草地时脚下泥潭的陷落感,跨越金沙江激流时激荡的涛声——这些具身体验被转化为书写中的情感投入,进而赋予著述一种可感、可触、具有生理共鸣的“实存感”。但仅靠行走是完不成文本的,作者同时还是一个扎实的考据者和审慎的甄别者。全书附有数量庞大的文献注释,多达685条,显示了作者对来自不同渠道的历史资料认真考证与详尽比对的史学功夫。索尔兹伯里将多方提供的根本不相同的事实,经过文献考辨和详审分析作出比较客观、恰当的判断。这种新闻记者职业敏感与史学工作者严谨持正的有机结合,使《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在突出文学性的同时又注重历史性。

透过残酷苦难见证信仰光芒

该书最大的创新之处,在于作者并未将长征神化为完美无瑕的宏大圣迹。他真实描述了长征途中党内高层出现的路线分歧与思想博弈。无论是战略转移决策的酝酿过程,还是遵义会议前夕毛泽东、张闻天、王稼祥“担架上的谋划”,以及通道会议、黎平会议与猴场会议上,围绕进军方向、战略路线展开的激烈讨论,再到红一方面军与红四方面军会师后在战略方针上出现的分歧,这些历史细节经作者的叙事书写,得到富有现场感的复盘与呈现。这种写作立场和姿态十分可贵,它非但没有消解长征的神圣性与崇高性,反而凭借历史本身的真实,让这段历程显得更加丰满厚重。

该书最令人感佩和震撼的,并非硝烟弥漫的战役场景,而是那些近乎残酷的细节。过草地时,红军先行部队的战士因草地恶劣环境染上腹泻和痢疾,粗糙的整颗谷粒、麦粒随排泄物排出,面临饥饿威胁的后卫部队战士挑拣出这些谷粒,把谷粒洗净、煮沸后再狼吞虎咽地吃下去。这个画面残忍得让人难以接受,但作者以冷静克制的笔触进行陈述,构建了一种独特的尊严美学。在这极端贫瘠与极致污秽中,红军战士的生命尊严并未被剥夺。那些吞下谷粒的红军战士,并未因此而沦为没有思想的简单动物。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们清楚自己为何要活下去——为了信仰,为了革命,为了一个尚在远方却不可动摇的理想,这种绝境之中的求生行为才升华为一种悲壮的仪式。作者精准捕捉到这一点并进行理性升华:“长征是考验中国红军男女战士的意志、勇气和力量的人类伟大史诗……是一曲人类求生存的凯歌。”在当下人们过度追求“精致生活”与“体面生存”的氛围中,这种在九死一生的绝境中始终保持方向感的钢铁意志,构成了一种悲壮的审美力量。

作者写作此书时强调:“任何比拟都是不恰当的,长征是举世无双的。”这种观点并非出自政治考量,而是基于一种事实判断:人类历史上没有任何一次大迁徙,同时承受如此沉重的军事围剿、如此恶劣的自然环境、如此复杂的内部整合,以及如此深远的地缘政治后果。据此他写道:“它(长征)将成为人类坚定无畏的丰碑,永远流传于世。”这句话的历史价值和社会意义,在于他试图将长征从“中国共产党的胜利”这一单纯政治书写中提炼出来,放置于“人类精神极限”的宏大叙述之下。这可能就是“他者眼光”的终极意义,即让中华民族的历史记忆与整个人类文明同频共振。在解构宏大叙事越来越成为史学界流行趋势的今天,作者这本成书于四十年前的长征经典,给人们提供了一种深刻启示:宏大叙事并不等同于脱离真实的文学演绎。它完全可以经由作者的亲身行走、史料考辨与坦诚书写,而获得一种可信可感的历史质感。这位意识形态语境迥异于我们的美国资深记者,凭一己之力走完了那条漫长的路,触摸了那些遗迹和旧址,倾听长征幸存者及其后人的追忆与感悟,然后以一种克制的笔触、饱含敬意的语调,将那段传奇史诗传递给了整个世界。

《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一书的最终价值,可能不在于它讲述了多少“前所未闻”的长征故事,而在于它深刻地昭示了一个道理:有一种人类精神,当它极为纯粹且极为有力时,能够跨越意识形态的阻隔,被一个来自异域文明体系的“他者”所深切感知、真挚理解,并以一种人类共通的语言重新书写和迅速传播。

(作者为文学评论家、知名文史学者、北京中宣文化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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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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