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过分拣员、园艺工、保安,清华博士为啥去马驹桥打零工?
北京日报客户端 | 记者 代丽丽

2026-09-17 10:02 语音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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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五点钟,东南六环的马驹桥还是漆黑一片,但北京著名的劳务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一大群务工人员蹲在十字路口等活儿。一辆面包车停下来,中介探出头喊一嗓子:“快递分拣,一天二百,上车就走!” 一群人立刻围了上去。马驹桥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人群中,有一个年轻人,穿着黑衣黑裤,缩着肩膀,微微驼着背,和身边的打工者并无二致。他叫丛瑞安,是一路从社科院大学念到北大硕士、再到清华博士的顶级“学霸”。在跟大家一起等活儿的同时,他也悄悄观察着身边的人。

与马驹桥市场结缘始于8年前,那时丛瑞安正在社科院大学读大二。2018年9月的一天,一个同学问他:“‘十一’要不要去马驹桥做调研?”他想都没想就回答:“去呗。”

作为政治学与行政学专业的学生,丛瑞安关心的是与劳动有关的社会学——“劳动是怎么组织的?劳动是怎么影响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在劳动之外的人是什么样?在劳动之内的人是什么样?这些疑问都促使我必须去马驹桥看看。”

第一次到马驹桥时,丛瑞安看到的景象几乎符合刻板印象——低矮的楼房、逼仄的街道、坑坑洼洼的路面,40块钱一晚的出租屋空气浑浊潮湿,被褥散发着陈腐的气味。他和同学挤在一张床上,久久难以入眠。

次日清晨五点,天还没亮,他们蹲在街头等活儿。一大群人围在十字路口,面包车一辆接一辆地停靠。一个中介扯着嗓子喊:“冷库,冷库,还差三个人!”丛瑞安挤上了车。

那辆车塞了19个人,开往河北廊坊的一个冷库。他们的工作是搬运和清点货物。冷库里温度零下18℃,丛瑞安和工友们穿上厚厚的军大衣,用铝箔隔温布裹住腿,每隔半小时轮换出来,否则人会被冻透。从早8点干到晚8点,工资140元。

“这份工作比预想中要轻松。”丛瑞安说。不是因为活儿不累,而是因为他发现,冷库里的管理者说话温和,很少催促工人,工作时可以休息、可以看手机,甚至还能聊聊天。

回到学校,丛瑞安网购了一台新手机,到货时,他发现发货地址写着“马驹桥分拣中心”。他愣住了。就像自己又回到了马驹桥,脑海里涌出了那一张张面庞、一句句交谈。“那张快递单仿佛一封信,告诉我,我与那个地方相连。”

后来,丛瑞安一次次回到马驹桥。他一般是头天晚上去,找个网吧或一晚上四五十元的出租屋待上一晚,第二天凌晨四五点去十字路口等活儿,有时也会直接找个晚班来上。他会有意选择在跨年夜这个时间节点去打工,以此来“锚定”自己的记忆。所以,面对采访时,他总能清晰地回忆起每一次打工的经历。比如,2023年的跨年夜,在五棵松做传菜员;2024年的跨年夜,则是在首钢园做保安……

每次去马驹桥,丛瑞安都会换上一身黑衣黑裤,冬日里再外搭黑色羽绒服或军大衣,方便随时上岗。他给自己设定了一个身份:一个高中辍学、从山东远赴北京谋生的普通打工人。他刻意微微驼背,走路时会撩起衣摆透气,说话也像许多打工者一样直来直去,免得被人发觉书卷气。

丛瑞安不抽烟,却总会在兜里备上一盒烟。遇到不善言谈的工友,递上一根,对方也愿意在抽烟的间隙,和他多聊上几句。

丛瑞安以打工者的身份和工友们接触,也以打工者的心态理解他们。他管这叫“平视”——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也不是猎奇式的围观,而是把自己放在同样的位置上,去感受同样的清晨、同样的流水线、同样的盒饭。

八年时间里,丛瑞安本科毕业,又读了硕士、博士,但他坚持每年来马驹桥,有时是打零工,有时是做调研。他做过快递分拣员、绿化园艺工、工厂流水线工人、服务员,还做过各种各样的安保日结。

快递分拣是他做过的最累的体力活。包裹像潮水一样涌上传送带,工人站在流水线边不停地弯腰、分拣、扔件。一天下来,他扔了两千件快递,浑身酸痛,好几天耳边仿佛回响着包裹碰撞和机器运转的“滴滴”声。

做绿化工那一次,他遇到了一位让他至今难忘的大姐。这位大姐烫着头发、涂着口红,干起活儿来比谁都卖力气。有人随口说了一句“咱们都是出来打工的”,她立刻纠正:“我不是打工的,我是出来工作的。”

“她身上有一种很旺盛的生命力。”丛瑞安说,“就像灰头土脸的一群人中,突然冒出来一座非常旺盛的火山。”

他还认识了一位被大家叫作“陈老板”的临时工。这人有一天突然做了个决定——骑自行车从北京到拉萨。没有周全的计划,没有专业的装备,只是“想去了,就走了”。在马驹桥,这样的故事并不罕见。有人幻想自己一年挣两百万,有人想学几门外语环游世界,还有人每天花一两百块钱刮彩票,就为了“万一中了呢”。这些愿望听起来或许不切实际,但丛瑞安觉得,重要的不是愿望能不能实现,而是“他们还在想”。

2026年5月,丛瑞安将这些年的经历和观察整理成《马驹桥的时间: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由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这本书不是学术论文,不是研究报告,它面向的是更广泛的读者。丛瑞安在书中几乎不用理论分析,只写观察、体验和思考。

丛瑞安也注意到,马驹桥这些年也在悄然改变。比如,零工和中介的关系和谐了很多,坑骗工资的行为越来越少了,起码自己做了这几十次零工,每次都拿到了工资;政府建起了正规的零工市场,定期举办招聘会,免费供应早餐,还特意安排了从十字路口到市场的摆渡车……他也把自己的观察和建议反馈给当地政府。比如,他发现有些零工形象邋遢,找活儿时难免吃亏,便提议在招聘会现场提供理发服务。后来他再参加蓝领市集招聘会时看到,会场真的设了理发摊。

明年,丛瑞安就要博士毕业了。他说,无论将来去哪里工作,他都会继续回到马驹桥。“我要感谢在马驹桥遇到的每一个打工者,他们都让我对这片土地乃至这个世界有了更深入的认识。”丛瑞安说,“如果说原来可能是以一个打工者的身份进入,那么未来就会变成一个能为他们做一些事情的人的身份进入。”


编辑:王雯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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