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20 15:19
第十九届北京国际青年戏剧节已经拉开序幕,将一直持续到10月14日。14部国内外优质剧作将在蜂巢剧场、中国国家话剧院小剧场等处陆续上演,展现青年戏剧人开阔的创作视野和锐利的先锋表达。该戏剧节艺术总监孟京辉在开幕式上说:“这里是精神的栖息地、创新的试验场。”
北京日报客户端记者梳理青戏节剧目发现,荒诞寓言、肢体剧场、先锋戏曲、经典改编……鲜活、多元的青年创意频现。多位参与戏剧节的剧作者、演员表示,在青戏节上的表演,重点从来不是追求一味地赞美,而是希望通过戏剧唤起更多关注与讨论。
用一句话抓住观众的心
“万历皇帝三十年不上朝,有没有可能他是吸血鬼?”
诙谐的一句话,是此届青戏节话剧《黄金花霓虹》的剧情介绍。这部作品由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南国剧社”创作,以“万历皇帝朱翊钧是吸血鬼”的超现实设定解构历史,让朱翊钧、顾宪成等历史人物一直“活”到2026年,重新阐释“明实亡于万历”的含义。
这句话像钩子一样抓人眼球。观众观演后热议:为什么要把万历皇帝和吸血鬼联系在一起?
该剧编剧、导演孔德罡的回答显得有些“无厘头”:因为他正好同时在看黄仁宇《万历十五年》与安妮·赖斯的《夜访吸血鬼》,所以就产生了这个“荒诞的联想”。
有了这个念头后,他从创作过程中寻找意义——吸血鬼隐喻外来文明的冲击,其“不死”特质象征着资本与工业文明永不休止的运转。历史人物角色“朱翊钧”在其中承受的痛苦,具备某种现代性特征,因此能够被扩展为一个当代故事。
甚至剧名——《黄金花霓虹》应该怎么断句,都成了一个话题。孔德罡在演出现场解读:黄金象征大明王朝,霓虹象征现代文明,而花代表的是生机。《黄金花霓虹》融合了历史、奇幻、穿越等多种元素——古代与现代的交汇、永生与宿命的矛盾、东方文明与哥特文化的碰撞,“我们希望让观众在剧场度过跌宕起伏、惊叹不断的140分钟”。
在青戏节,如此“抓人”的作品比比皆是。
融合戏曲元素的实验话剧《游园失梦》以《牡丹亭》为灵感,将杜丽娘寻梦的故事放在当代消费主义语境下讲述。
《饥饿艺术家》把卡夫卡寓言与网络热点结合,讲述一位“绝食主播”在流量与意义之间的迷失。
青戏节的舞台上,想象不设限。
先锋外壳包裹人文关怀
“先锋舞台语言”是青戏节作品的鲜明特色。以本届青戏节“肢体剧场”单元为例,集结了《刺花的灯罩》《二十赫兹之下》《后生》三部作品,创作者以身体为语言,探索剧场表达的边界。
在行动与舞蹈剧场上演的《刺花的灯罩》,戏单上写着“法国夫人发现,德国家庭里的一盏灯罩竟由自己在战场上失踪的儿子的皮肤制成!”它改编自作家鄂华的同名小说,母亲是凭借象征着爱情与生命的玫瑰刺青认出了自己的“儿子”。导演陈欣頔毕业于北京舞蹈学院,带领数位舞者、演员用肢体动作直观表达战争带来的创伤。
“这个故事需要用身体表达。”该剧制作人张筱嘉解读创作动机,这部作品没有直接描写战场的残酷,而是关注战后创伤带来的“无法言说”的痛感,用身体讲故事可能比语言更有力量。“因为战争最先摧毁的,不只是城市和生命,更是人本身的尊严。”
创作者对“人”的关注,在方寸舞台上闪烁。在《刺花的灯罩》里,被做成玫瑰花灯罩的年轻人叫乔治·诺当,是个法国志愿兵。他不是将军,不是英雄,甚至连阵亡名单上都没有他。只有母亲记得,他是一个会写诗的男孩,喜欢音乐和苹果花香,为了心爱的女孩在背上留下了玫瑰花刺青。“历史记住了战争,却忘掉了那个在战场上消失的年轻人。”张筱嘉说,“但剧场让这个小人物短暂的一生被重新看见。”
“他不是一盏灯罩,而是一个曾经呼吸过、爱过、写过诗的具体的人。只是他被战争剥夺了名字、身体和未来。”
舞台之外,创作者希望让观众一起,开启一场关于人文关怀的思考。该剧编剧朱学佳认为,“也许每个人都体验过微小但真实的‘被剥夺感’:无法说出口的恐惧,被迫沉默的瞬间,亲密关系中的失去,家庭对个体感受的压抑。这些不能等同于真正的战争,但能让我们理解战争逻辑的可怕之处:人不再是人,而是工具、物品、材料或数字。”
既是试验场也是试错场
青戏节的每场演出都设置了演后谈环节,让主创与观众面对面交流。这个环节的精彩程度绝不输作品本身。观众的提问,犀利、直白又深刻。
在《黄金花霓虹》演后谈现场,一位观众直言:“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下,为什么要加入这么多感情戏?主题本身已经够复杂了,还要再加爱情吗?”
在社交平台上,也有观众不接受人物之间的情感纠缠,认为这是“强行”添加的。
导演孔德罡直言,这是他印象最深的观众反馈之一,他曾被各地观众问过相同的问题。“这和创作偏好有关,我偏爱契诃夫作品中,人物彼此经由情感紧密相连的特质。我的角色不仅是历史与政治的符号,更是情感的生物。”
在采访中,孔德罡还提到了最让自己“扎心”的观众评价:作品无逻辑、无规律。“我持续在思考如何让表意更明确,但似乎逃不掉这种评价。”他说,当然也有许多观众发帖鼓励他,有人觉得“像踏入一场跨越时空的幻梦”,也有人认为“设定非常精彩,叙事既先锋又完整”。
如此“两极分化”的观众反馈,在青戏节作品中十分常见。
以《刺花的灯罩》为例,有观众认为“这部戏是优秀的实验作品,走出剧场还能让人回味阵痛的感觉”,也有观众认为“虽然有戏剧张力,但并非精品,有些四不像”。
“去看观众评论,其实非常需要勇气。”《刺花的灯罩》导演陈欣頔说,在戏剧节直面观众时,能看见人心与本心的碰撞,意识到现阶段自身创作能力的局限性。她把参加演后谈的经历称为“创作者的观演”,因为此时是观众在组织语言、抒发情绪。陈欣頔希望自己能把这种感受转化为新的创作养分。
中秋节前后,《饥饿艺术家》《游园失梦》《提给自己的问题》将陆续上演,亮出锐气与温度兼具的先锋舞台新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