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奥德赛》阅读札记
北京日报 | 作者 陆小鹿

2026-09-20 21:06 语音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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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5年版

两三年前,我便尝试挑战阅读古希腊史诗《奥德赛》。只是刚翻几页,就被里面一长串希腊诸神的名字给劝退了。缺乏对希腊神话的知识储备,成为阅读它的第一道关卡。

2026年暑期,我观看了诺兰执导的同名影片《奥德赛》,再来翻阅《奥德赛》,尽管还会遇到诸神名字带来的阅读障碍,但因为已经了解大致内容,以及借助“微信读书”上很多网友自发给那些搞不清的名字所作的备注,这次就顺利读完了这部巨著。而且阅读全程都不觉得孤独——好像是在和一群书友共读,很多自己读不懂的地方,别的读者也会困惑,点开他们留在网络上的备注,参考一下;若找不到备注,就在线询问AI(人工智能),边看边梳理难点,竟然无障碍地读完了。

我挑选的是王焕生的译本,他的译语流畅,且文体形式上保留了诗歌的格式,译诗的诗行与原诗相同。我也看了几页杨宪益翻译的版本,杨版采用了散文体翻译,和原文的诗歌体不同,且主要人物的译名与常见的译名略有不同,比如奥德修斯译成奥德修,波塞冬译成波塞顿,我最终选择了王焕生的版本。另一重原因是,我惊喜地发现译者王焕生竟与自己同为江苏南通人。

《奥德赛》这个书名,是希腊语“关于奥德修斯的歌”的音译,所以它讲的正是奥德修斯的故事,更确切一点,是关于奥德修斯返乡的史诗。奥德修斯用木马计攻陷特洛伊(也译作特洛亚)之后,率领手下众人乘船渡海返乡。途中遭遇重重险阻,历经十年漂泊,同伴全部死亡,只有他在女神雅典娜的佑助下,安全回到家乡伊萨卡。

至于“奥德修斯”这一名字,是由其外祖父奥托吕科斯所取,含义为“愤怒/痛苦的”或“令人愤怒/痛苦的”。这个名字本身就带有宿命感,仿佛冥冥之中就有人或神为他写好了命运的脚本。十年漂泊途中,他被很多人憎恨过,他也憎恨过很多人,确实非常“奥德修斯”。

很难用世俗意义上的“好坏”来界定奥德修斯。阅读《奥德赛》只感到世间凡人的无力感,命运似乎都被操控在神的手中。一路上,他遇到形形色色的神:提大盾的宙斯、目光炯炯的雅典娜、环绕大地的波塞冬……每个神都有各自管辖的区域和神力,有些神正义,有些神霸道,有些神智慧,有些神阴险……神与神之间的亲属关系,也无法用人类今天的伦理标准来衡量。书里那些短名字的神相对容易记清,长名字的神总是记住一阵又忘之脑后,不过没关系,阅读时放慢脚步,遇到不明白之处就查阅网友的备注,无须停顿,坚持看下去就行。

奥德修斯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诗人荷马用了很多修饰词。王焕生先生在译本序言中曾专门梳理过这一点:与其他所有人物相比,书里为奥德修斯准备的修饰语数量最多,“神样的”“勇敢的”“睿智的”“足智多谋的”“机敏多智的”“历尽艰辛的”“饱受苦难的”“阅历丰富的”,还有“攻略城市的”,等等。有研究者做过统计,在《奥德赛》的叙述中,叙事者共计使用了一百多个修饰语来形容奥德修斯。其中“足智多谋的”出现最多,“神样的”次之,这些高频修饰词几乎构成了奥德修斯的代名词。

其实,奥德修斯是个复杂的人,他勇敢、英武、智慧,拥有人性部分正向的性格,同时他也狡黠、残忍,人性里的劣根性同样拥有。比如他用“无人”这个名字欺骗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又在逃走后得意而嘲讽地报上真名,这种既精明又自负的矛盾,正是他复杂人性的缩影。返乡后,他毫不留情地将所有求婚者都射杀,手段之残酷同样令人心惊。

但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神的庇护。返乡途中,所有的同伴都死去了,唯有奥德修斯幸存,为什么呢?因为他是一个在众人之中最能凸显出来的人。无论是智慧还是英武,他都远超旁人,就像那张弓,唯有他可以一箭穿透斧孔。他是普通人群中的不普通之人。同伴固然也有复杂的人性,但奥德修斯身上矛盾的特质要丰富得多,荷马便用了许许多多的词语去描摹他。拥有这般层次丰富的复杂人性,他身上的戏剧性就有了张力,再加上雅典娜的护佑与他自身的隐忍审慎,才因此能胜任史诗里的主角之职。

读完《奥德赛》全书后,我对奥德修斯这个人物没有太喜欢,也没有很讨厌,只是一种“你终于到家了”“终于和佩涅洛佩团圆”的如释重负。

相较而言,我倒是喜欢他的妻子佩涅洛佩。她美丽、忠贞,在丈夫离家二十年(特洛伊战争十年,归乡十年),同时又有无数求婚者天天在眼前骚扰,她依然能守住空房,这不是一般人的自律和信念可以做到的。更难得的是,她并非被动等待,白天织布、夜晚拆解,用智谋与求婚者周旋,这份以柔克刚的韧性比单纯的忠贞更让人佩服。骨子里我就是喜欢忠贞不渝的情感,所以我喜欢佩涅洛佩顺理成章。而电影《奥德赛》的导演诺兰挑选了我喜欢的安妮·海瑟薇饰演佩涅洛佩,这个选角也十分合我心意。

“说出有翼飞翔的话语”,在王焕生的译本中,这句话使用率很高,意思就是一旦出口便如鸟离枝、插翅飞走、不可收回,迅速传遍四方甚至跨越时空的言语。读完全书我想,这句话同样可以形容《奥德赛》本身。它成书于公元前8世纪至前7世纪,穿越三千年时光,飞过无数城邦与海域,被翻译成各种语言,最后抵达我的老乡王焕生先生的译笔之下,再经由“微信读书”进入我这个最初被希腊名字吓退的读者的心里,它就像一只有翼飞翔的鸟,跨越无限的时空,故事被一次次讲述,永远不死。

(作者为书评人)

京报读书

编辑:李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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