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户丁姓人家，打井省下一个人力，随口说句“吾穿井得一人”，结果传到街坊耳里就成了“丁家井里挖出个活人”，而后竟越传越歪……《吕氏春秋》记下这桩旧事，并以“求闻之若此，不若无闻也”做了个讽刺式总结。

若干年过去，那口丁家的井似乎变成了这块手里的屏，而涌出来的不再是“一人”，而是各式满载狗血的“小作文”、短视频。且看最近，诸多没头没尾的信息，让网络空间沸了好几轮。“停止资助学生后遭对方威胁”传得沸沸扬扬，实为自导自演；“实习生往鲜花饼里吐痰”引发众怒，结果纯属编造；成人因所谓“摸臀”攀咬四岁孩童，高度疑似“起号惯犯”……曾经街头的口说耳听，换成了键盘上的指尖翻飞，众看客的心情，往往也经历了从“岂可如此”到“竟是这样”的大回环。

话说回来，这些人造热点和“挖井得人”倒有诸多相似之处。即叙事不必齐全，情绪必须拉满；事实可以留白，冲突务必戏剧。旧时讹传靠嘴说、靠腿跑，今日有图片加持、有算法投喂，真假更难辨别。或许有人说了，最后事都澄清了、人也被罚了，大家散了也就罢了。可这一场场折腾下来，被反复掏空的是注意力，更是信任感。当真正需要被看到、被讨论的议题出现，舆论场的锐度恐怕已然被磨平。

毕竟，“狼来了”的故事，讲不了太多次。每一次反转，都像在公共信任的墙上凿下一块砖；砖掉得多了，墙便不再能遮风挡雨。久而久之，人们面对求助会先怀疑动机，面对悲剧会先等待“反转”，面对真相会先问“谁在获利”。这种清醒，看似是避免被流量收割的自保，但也透露着被反复戏弄后的冷漠。到那时，真正受损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守望与托付。

当初的“挖井得人”或是无心之言，而今天，拨开精心打磨的人设、拿捏人心的剧本，一套成熟的生意经跃然眼前。流量时代，涨粉、出圈、变现成了看得见的捷径，越来越多人试图抓住风口，一朝收割名利。在这口情绪泛滥的“水井”中稍一搅动，造假、猎奇、卖惨、引战就能轻松引来大批围观者。有这样低门槛的流量密码，自然有一茬接一茬的编造者闻着铜臭味儿就来了。

“是非之经，不可不分。”多年来，人们没少唾弃“流量乞丐”吃相难看。这也证明了，没人想被这些无脑、无聊的“小作文”套路、裹挟。

但问题是，平台经济已在某种程度上重塑了信息的分发模式，过去人们为了满足自身需求去选择信息源，现在却是“信息找人”——你的声音想被听见，必须经过平台的算法推荐；你的商品想被看见，必须有平台的投流推广……这时，痛斥几句“流量至上”根本不解决实际问题，如何集监管之力、众人之力扭转这种商业逻辑，才是当务之急！

如今的时代，信息极大丰富，传播极大便捷，人人都能凿一口“舆论之井”，我们都可能站在舆论漩涡附近。但若长期浸淫在“造谣-传谣-辟谣”“震惊-真相-反转”的剧本里，那真可谓“求闻之若此，不若无闻也”。

图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