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不只有外卖诗人、保洁阿姨,只盯着素人写作就会片面化
北京日报客户端 | 记者 路艳霞

2026-10-12 16:25 语音播报

文娱

“谈新大众文艺,不能把‘互联网条件下’这个前缀丢掉。丢掉前缀,就会泛化;只盯着素人写作,就会片面化。”《文艺报》总编辑刘颋日前在接受北京日报客户端记者专访时,给出了自己对“新大众文艺”的观察答案。

从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成为代表委员们的热议话题,到一个个普通人踊跃成为文艺的创作者、传播者,新大众文艺正在成为鲜活的文化实践。刘颋说,要正向引导,也要相信大众的审美,培养创作者和鉴赏者同样重要。

“互联网条件下”不是可有可无的前缀

“提出这个观点,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来自调研和交流中的真切观察。”刘颋说。

《文艺报》总编辑刘颋。

不少基层作协、出版机构和文学组织常向她“吐槽”:有些部门会下达硬性指令,要求出版机构培养自己的“菜市场作家”。这让她感到,传统期刊和出版机构本来是文学标准的执行者、经典化的“守门人”,让他们掉头去培养“菜市场作家”,逻辑上值得商榷。

另一个让刘颋印象深刻的细节是,某套新大众文艺研究丛书的第一册做的是赵树理研究。“如果连赵树理都往新大众文艺里装,那什么都可以装了。”她直言,这说明大家对新大众文艺的认知还有偏差,难免出现“盲人摸象”的状况。

更普遍的问题出现在日常表述中。 刘颋发现,在约稿、开会、交流时,很多人习惯把“新大众文艺”单独拎出来说,却不知不觉丢掉了前面的“互联网条件下”。“其实,完整表述始终是‘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她进一步解释,新大众文艺之所以“新”,首先在于互联网。新平台、新技术、新特点、新水平,都因互联网而来。如果丢掉“互联网条件下”的前提,新大众文艺就容易被泛化,什么都往里装,最终反而没有了它的独立性和特征。

在刘颋看来,新大众文艺与延安文艺座谈会时期的文艺大众化,有明显区别。延安时期更多是“代言式写作”,知识分子为工农兵、为最基层的人写他们的喜怒哀乐;今天的新大众文艺则是“发言式写作”,自己为自己代言。这背后,是劳动者受教育水平和表达能力的大幅提升。“截至‘十四五’末,我国新增劳动力平均受教育年限已达到14.3年。他们能够在互联网上获取知识、掌握技术、表达自我,也有更强的表达意愿。”

刘颋说,新大众文艺和传统文艺样式不是一个简单的对立统一关系,它是对以往的文艺样式的丰富和发展,将时代的新特性以及新技术新平台的特点,融入到文艺创作传播之中。“新大众文艺的出现正是文艺生态整体丰富发展的必然阶段。它补足了传统文艺比较精英化、走经典化路线的部分,让更多注意不到的生活、行业和面向,在普通人自己的表达中呈现出来。”

新大众文艺是一个完整的“宇宙”

刘颋认为,当前对新大众文艺的另一种认知偏差,是片面化。

“外卖诗人”王计兵。

一谈新大众文艺,很多人立刻想到素人写作,想到外卖诗人、快递小哥、保洁阿姨。“这可以理解,因为这些身份标签有辨识度,能迅速引起关注。但标签贴久了,也可能变成认知的刻板化。”刘颋再次提及,个别地方甚至给市属刊物下达行政命令,要求培养“菜市场作家”;或者把王计兵、胡安焉、陈年喜、王柳云、范雨素等作为唯一参照,去培养“第二个谁”。

“他们很重要,但不是全部,更不是唯一。”刘颋说,新大众文艺是一个完整的“宇宙”,内部有网络文学、网络文艺,有“新三样”出海创汇,有传统文艺院团借助互联网直播,有各种各样的互联网艺术表达。文字只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但绝不是全部。

刘颋分享了几个实地调研的案例。宁波有一位魔术爱好者,拍摄的变魔术短视频在抖音上的播放量已经达到数亿次。原本小众、需要保持神秘感的魔术,通过互联网吸引了大量年轻人去观看、去学习。后来,大学邀请他开设专门课程,线下课常常能吸引一千多人。“他完全是把互联网、把自己的表达、把自己的想法很好地结合起来了。”

还有一位沙画师,平时做沙画表演,也把作品拍下来在互联网平台播放。播放量一般可以达到几千万次。在跟网友互动交流后,他开发出“水中水墨”。这倒逼他研发能在水中作画、又有水墨效果的新材料。“这就是新大众文艺语境下被激活的原创能力和创造性。”

延边歌舞团抖音开设直播间。

刘颋还提到,延边歌舞团、陕西歌舞团等传统文艺院团也在抖音开设直播间,借助互联网适配今天的传播和欣赏习惯,扩大声量、培养新观众。小红书上出现了“身边写作大赛”、自发组织的读书会;不少地方也有面向基层的文艺平台,既培养创作者,也培养鉴赏者。“新大众文艺不仅发现和培养了一大批创作者,也培养了一大批观众、读者和鉴赏者。这才是一个健康、良性、丰富、完整的文化生态。”

相信规律,但不放弃引导

谈到新大众文艺的未来,刘颋举了个例子,网络文学用了20多年,经历了快速淘汰、分化、细化和提升发展的过程。今天新大众文艺同样会经历这样一个过程。

“局部有低俗、庸俗、博流量的现象,这不可否认。但放到更长远的时段看,文艺规律始终在起作用。”刘颋说,一方面要褒优贬劣、引导提升,建构标准,提倡正向的审美愉悦;另一方面也要相信,人民大众的选择最终决定作品能不能留下来、走得远。

刘颋还特别提及,大众对文艺审美的需求,包括时代对文艺审美标准的校正,体现了发展与恒定不变的精神追求共同作用于新大众文艺的特点。“在这个过程中,当然要坚持文艺批评的基本标准,但同时也要看到时代受众对于文艺的新的需求和新的期待。无论是基本标准还是新的需求,是共同作用于新大众文艺发展的。”

“我们不是要把每个人都培养成王计兵,而是还要培养王计兵的读者、王计兵的鉴赏者。”刘颋说,新大众文艺是一个完整的“宇宙”,需要宏观、整体性的视野。泛化和片面化,消解的正是它的生命力、多样性和活力。


编辑:路艳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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