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13 07:13
以12345热线撬动治理变革,以诉求驱动探索服务新路
大城善治
超大城市是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载体。如何治理超大城市,是世界性难题,也是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必答题。
从元大都的五十坊巷,到两千多万人的现代化国际大都市,北京的治城之道,代有增益。
一流的城市要有一流的治理。进入新时代,面对“建设一个什么样的首都,怎样建设首都”的重大时代课题,北京沿着习近平总书记指引的方向,牢记初心使命,坚持党建引领,以一条市民热线撬动一场治理变革,探索出以市民诉求驱动超大城市治理现代化的新路,为世界贡献了中国智慧和北京方案。
坊巷之间
一座城市的治理方式,从规划设计之初,就埋下了伏笔。
早在汉唐时期,北京城的前身蓟城,是幽州的治所。那时已有以“坊”为单元的城市管理格局。宋使路振《乘轺录》有记载,他出使辽国时所见的南京城(即唐幽州城故地)“凡二十六坊,坊有门楼,大署其额”,坊名“并唐时旧名”,足见唐代幽州的里坊格局,经辽代一直沿用到了宋初。
金贞元元年,海陵王迁都燕京,改称中都。金中都是在辽南京基础上扩建而成的,城内置六十二坊。
至元四年,元大都始建。刘秉忠受命规划这座新的都城。他把《周礼·考工记》的理想都城图式,铺展在燕山南麓的平原上:前朝后市,左祖右社,街巷纵横如棋盘。
据元末《析津志》记载,大都城有“三百八十四火巷、二十九衖通”。“火巷”是为防火而设的巷道,“衖通”则被视为胡同早期的雏形。这些宽窄不一的街巷,把城市切割成一个个规整的街区,称为“坊”。
坊,是空间单元,也是治理单元。元大都共设五十坊(一说有四十九坊),每坊有坊正,负责差役、街巷管护等。坊中有巷,坊坊之间有街,南北经,东西纬,方正整齐如棋盘。
这便是北京建都之初就确立的基层治理架构:空间上以坊巷为单元,责任上以坊正等为落点,清晰的城市治理末梢初具雏形。
明清两代,随着人口变化、统治者的管理需要等,坊巷治理的架构不断加密。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北京曾尝试把权力集中在市一级,街道不设政权组织。但城市管理的现实很快提出了不同的要求:无组织身份的居民需要有人管,治安、卫生、救济、动员等工作需要有人做。
1954年,城市街道办事处组织条例、城市居民委员会组织条例颁布,街道办事处作为区政府的派出机关设到街巷,居委会则在北京城区普遍建立,主要面向工厂、商店、机关、学校以外的街道居民,逐渐成为基层治理的基本单元。
与此同时,“单位制”也在北京兴起。中央党政机关、高校、大型企业纷纷建设自己的大院社区,单位不仅组织生产,也承担职工及其家属的住房、医疗、教育、治安等一应事务。
北京由此进入街居制与单位制并行的时期,胡同里的居委会和院墙内的单位,共同支撑起城市的基层运转。
改革开放以后,城市规模加速扩张,外来人口大量涌入,流动人口逐渐成为推动首都人口规模增长的主要力量。单位制逐步松动,原本由单位承载的服务与管理事务,陆续向街道和社区转移。大杂院的人口密度持续上升,私搭乱建、邻里纠纷、市政设施老化等问题逐步累积。
2004年,东城区在全国首创“万米单元网格管理”,将基层社会治理进一步精细化。以1万平方米作为基本单位,将全区所辖区域分为若干单元,每个网格配备专人巡查。井盖、路灯、行道树……城市部件被逐一编码,发现问题拍照上传,系统自动匹配责任部门,限时处置。
2017年,北京启动核心区背街小巷环境整治提升三年行动,街巷长制随之建立,小巷管家从居民和志愿者中产生。胡同里的停车、堆物、违建、卫生等都有了日常管护机制。
八百余年间,北京的治理单元沿着街巷不断向下延伸。从坊巷到街居,再到网格,每一次调整,都是对当时城市规模、人口结构和社会状况的回应。
时代之问
大河奔流开新路,改革开放四十余年,中国城镇化率由不足两成升至六成以上,数亿人由乡入城。城市治理,成为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绕不开的关口。人流、物流、资金流加速汇聚,“大城市病”接踵而至。
城市已长成巨人,治城之术仍是旧器。
变革,先见于思路之变。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将“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写入全面深化改革总目标,“城市管理”逐渐让位于“城市治理”。
管理,重在自上而下管控,而治理,贵在多元参与、共建共享。一字之变,理念为之一新。
2015年底,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时隔37年再度召开,城市的治理与发展,被摆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与此同时,首都北京的城市建设同样面临深刻转型。疏解与提升并举,治理需下绣花功夫;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期待水涨船高,两千多万人的急难愁盼事事具体、件件连心……怎样回答好“建设一个什么样的首都,怎样建设首都”的时代之问,解答好“首都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时代课题,北京市委市政府一边深入思考,一边积极探索。
为政之道,以厚民为本。“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指示,为城市建设提供了根本遵循和行动指南。
以人民为中心,是我们党一以贯之的政策基点。而基层,是党的执政之基、力量之源,是联系服务群众的“最后一公里”、社会治理的最前沿。
求解超大城市治理,北京沿着习近平总书记指引的方向,向初心要答案、向治理优势要答案。
“过去,我们为民办事主观上考虑多,但有些群众并未‘买账’,原因就在于他们身边的问题没得到解决。”2019年,北京市委曾在主题教育集中学习研讨时精准查找问题。
责任压在肩头,累积的民生问题呼吁一个解决机制,既能及时准确掌握群众诉求,又能赋权基层解决的力量,统筹部门解决的能力,真正穿准针、引对线,将好事办好。
基层的实践带来启发。2018年,在平谷区金海湖镇“一声哨响”的基础上,党建引领“街乡吹哨、部门报到”改革在北京全面铺开,撬动各方治理力量下沉、资源整合。
在此基础上,2019年起,接诉即办改革势如破竹般推进。12345热线接听市民来电,直派街乡镇,紧急事项2小时反馈,水电气热问题24小时处置,一般事项7天办结,疑难复杂问题15天回复。343个街乡镇、市区两级部门和公共服务企业尽数纳入,市、区、街乡镇、社区村四级联动。
走进12345话务大厅,电话声、键盘声此起彼伏,750个座席昼夜不息,大屏幕上,当日来电的数字每五秒刷新一次,高频诉求和问题集中区域实时可见……群众的声音,成建制地进入公共资源的分配流程,一条热线,就此成为超大城市治理新的枢纽。
善治新章
市长热线1987年就有了,经过数次迭代成为今天的12345市民服务热线,它何以撬动城市治理的深刻变革?
简明的流程背后,是一场静水深流的组织重构。
破题,从破解“条块分立”起笔。现代政府依职能分工而设,条条专精其业,块块统属其地。分工越细,协调的成本难免偏高,遇到跨界难题,就容易出现职责不清、边界难分的情况。街乡镇看得见、管不着,职能部门管得着、看不见。条块之间的缝隙,好似“三个和尚没水吃”的窘境。
向基层赋权,接诉即办以“一张工单”的闭环流转破题。市民来电形成工单,权责清晰的,直接派至街乡镇,同时抄送区政府督促协调。谁接单,谁牵头,一盯到底,不得推诿。街乡镇职权办不了的,一声哨响,区政府相关部门闻哨必到、协同处置。连街乡镇也难以协调的疑难诉求,还可上报市、区两级推动解决。
与之配套,431项行政执法职权下放街乡镇,并由其依法行使与之相关的行政检查权,一系列的“赋权松绑”,大大增强了基层统筹力量开展社会治理的底气和能力。
改革的关键在落实,落实的关键在“一把手”。市委深改委专设“接诉即办”改革专项小组,改革被列为各级党委“一把手”工程。市委书记每两月主持召开月度工作点评会,区委书记点评街乡镇书记,街乡镇书记直接联系社区、村党组织书记。“书记抓、抓书记”,压力层层传导,责任级级压实,一条从市到社区的“一把手”领导、指挥、协调、督办链条贯通到底。
体系重构、一抓到底,考核的标尺随之而变。热线诉求的响应率、解决率、满意率直抵三百余个街乡镇。政府部门认为解决了不行,还得问居民满意不满意。
治理资源下沉一步,治理姿态向前一步。有基层干部说得直白:“以前干部怕见群众,现在干部想见群众。”
改革继续向前,为民服务并没有停留在个案的解决上,而是持续从“有一办一、举一反三”向“主动治理、未诉先办”深化。
海量的诉求汇入,就成了宝贵的民生数据库。不同时段什么问题容易高频出现,哪个办事环节百姓怨言最大,哪些区域还存在治理隐患?……个案连成类案,类案连成规律,规律生出预案,尚处于“微澜之间”的矛盾短板浮出水面,为政府部门靶向治理、主动治理、源头治理,提供了科学依据。
2021年起,北京对市民诉求进行数据分析,从中选取基层解决有难度、需要市级层面予以关注的高频共性难点问题,以“每月一题”的方式集中攻坚,源头施治。
老楼加装电梯,是呼声较高的难题之一。高层老人望楼兴叹,低层住户顾虑遮光、噪声。诉求年年打进热线,工程却迟迟无法开工。
市级主责部门把全市同类诉求汇总研判,锁定共性堵点,政策循着呼声,一轮一轮地改:先废止“一票否决”,依《民法典》立下表决规矩——双三分之二参与、双四分之三同意,即可报建;再出台加装电梯操作指引,“一户申请”即可启动征询,高低层补偿机制同步明确。政策一通,加快推动老楼加装电梯,一大批高龄老人、行动不便的居民,告别了“上下楼难”。
房产证难办、预付式消费退费难、电动自行车充电桩建设、校园周边交通综合治理……5年来,70余个城市治理难题先后入题,2000余项任务落地,500余项政策出台。
既要依托市民诉求“见之于未萌”,更要依靠群众力量共同“治之于未乱”。
雨季未至,漏雨的房屋先修了;冬天未来,供暖的管道先检了……政策每完善一分,共识便近一分。改革头一年,市政府信访办接待初次来访同比下降40%。半个多世纪前,“矛盾不上交”写在枫桥的乡野,今天写进了北京的街巷。
技术的力量持续加持,智能坐席系统辅助话务员边听边记,大数据算法自动识别诉求的关键词、位置与紧急程度,精准匹配责任单位,大大提升服务效率。
热线还是那条热线,让“12345,服务找政府”真正兑现的,是机制重构下,其背后责任链条、运行逻辑、工作作风发生的转变。
2021年9月,《北京市接诉即办工作条例》表决通过,改革经验上升为法规制度。
2024年12月,北京接诉即办改革论坛举办,40多个国家的170余位国际嘉宾、3100余名中外与会者汇聚北京,共话“以人为本的城市治理现代化”,《城市治理现代化北京宣言(2024)》在此发布。
2025年、2026年,哈佛大学、世界银行、拉美国家高端智库、世界政党智库等学者走进北京12345市民服务热线话务大厅,把这条热线当作观察“中国之治”的一扇窗口。
曾几何时,超大城市治理要向国外取经;如今,全球目光汇聚北京,共探城市治理之道。
七年多来,约2亿次呼与应,响应率始终保持100%,解决率、满意率双双站上97%。饱含期盼的民意,经由一条热线日夜不息地转化为治理的动力,成千上万的市民通过这条滚烫的热线,参与并推动了身边这座城市的治理和建设,见证着大城善治制度性创新的北京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