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任何文化要立得住、行得远，要有引领力、凝聚力、塑造力、辐射力，就必须有自己的主体性”，并强调“有了文化主体性，就有了文化意义上坚定的自我”。文化主体性，本质上是一个民族在文化上保持自我、不随波逐流的自主意识。

这一自主意识在文物数字化的商业应用中正面临考验。一些数字化产品在二次衍生中出现了文化表达偏离其精神内涵的现象，形存而魂失，文化主体性在不知不觉中被侵蚀。尤其是像长城这样承载着中华民族精神标识的文化遗产，其数字化产品被如何呈现，直接关系到长城所凝聚的“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和众志成城、坚韧不屈的爱国情怀”能否被准确传达。若缺少对文化表达的判断和约束，数字化的长城就可能逐渐偏离其精神坐标，沦为失去灵魂的符号空壳，甚至因使用过程中的低俗化、娱乐化倾向而伤害民族情感。如何在流动的数据中守护长城的文化主体性，需要为商业使用中的文化表达建立一套从判断到约束的完整机制。其中至少有三个关键问题需要回答：文化表达的“航向”由谁来校准？“航道”由谁来划定？“偏航”由谁来修正？

校准航向：把“依靠使用方自觉”变成“授权时的明确要求”

长城不是一件锁在展柜里的文物，它是开放的、可游览的，数字化成果高频用于旅游宣传、游戏场景、短视频传播。以“云游长城”小程序为例，上线三个月体验人次超过300万。百万级的触达，意味着每一次呈现都是对长城精神的公共表达。长城数字化成果的商业使用，即将适用国家文物局今年7月公布、11月1日起施行的《国有文物资源数据管理办法》。其中明确营利性使用须经申请、协商并签署授权协议，约定使用范围、期限、费用等。但其内容侧重于数据使用维度，在如何呈现长城、是否涉及改编重组文化符号等方面，尚缺乏刚性的文化表达约定。《办法》虽划定了不得“违背社会公序良俗、伦理道德”的禁止性底线，但“公序良俗”是宽泛的禁区，而非精准的航标。授权环节既是数据使用的起点，也应当是文化判断的起点。这要求授权方意识到：授权的不只是数据，更是对长城精神内核的一次阐释。落实到操作层面，可在现有申请材料中增加使用方案说明，由授权方对照评估其呈现方式是否恰当，让文化判断成为授权决策的内在一环。唯有如此，方能从源头校准方向，让数字长城不在算法和流量的汪洋中迷航，让其中承载的民族情感不被商业浪潮冲散。

划定航道：把“模糊的经验判断”变成“明确的制度边界”

北京市文物局等机构在长城主题数字文保合作中，已经对授权使用的边界作了一次有益探索。这项探索将箭扣、喜峰口长城点段数字化呈现在网络游戏《和平精英》中，合作之初即设定长城区域为停火区域，玩家只能游览打卡，不能进行战斗。长城是防御工程，意在止战而非好战，这一前置约定守住了长城精神中“守望和平”的文化属性。从《办法》关于“授权使用应指出可使用范围或使用限制”的规定入手，可以建立长城数字化表达负面清单，把高频使用场景中不可为的表达方式一一列明，让使用方在获得授权时就知道边界在哪里。对负面清单覆盖不到的复杂情形，则可引入跨领域专家组评估机制，从历史、文化、传播等多个维度作出综合判断。如此，才能以清晰的制度边界划出航道，护航数字长城避开触礁搁浅之险，在数据的汪洋中扬帆远航。

修正偏航：把“授权后的失控风险”变成“可监督、可处置的约束”

授权不是终点，而是持续关注的起点。即便完成了授权程序，使用方在后续使用中仍有偏离约定的可能。授权协议应当约定成品提交二次审看、使用情况不定期抽查、内容实质性变更须重新申报等持续性约束，使偏离能够被及时发现。这些约定要落地需要技术手段的支撑。《办法》已要求利用数据溯源相关技术，为所授权数据提供唯一标识，保证流转全流程可溯。这为监督约束提供了制度接口，关键在于将其从“数据安全”的技术要求，延伸为“文化表达”的追踪手段。敦煌研究院以数字水印和区块链存证实现了素材使用的可追踪、可查证，更在二次创作作品的再次入库环节设置了内容审核与专业审定，为这种延伸提供了示范。未来还可借助人工智能，对海量使用场景中的长城形象进行智能识别与实时比对，把被动查询升级为主动预警。这套贯穿全程的监督机制一旦建立，将为守护文化主体性提供持久的续航能力。不论数字技术如何迭代、应用场景如何拓展，长城的精神坐标始终清晰可辨。

数据可以复制，长城只有一个。从山脊到硬盘，从砖石到数据，长城穿越了两千年的风雨，如今又站在数字时代的入口。长城的文化主体性问题，实为所有承载民族精神标识的文物在数字化时代共同面对的命题。《办法》的施行，为此提供了制度起点；而它通向何方，取决于授权、划界、纠偏每一环的落实。北京作为新修订《文物保护法》实施后全国首部长城保护专项地方性法规的制定地，有条件也有责任率先把这套机制做实，推动长城管理机构在授权实践中先行探索，为长城沿线各地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当数以千万计的人在“云端”遇见长城，屏幕里呈现的是什么，比任何时候都更能决定他们心中的长城是什么。让数字世界里的长城，依然凝聚亿万人的情感。

（作者系北京市第71期中青年干部培训二班学员，北京市怀柔区委宣传部副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