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18 17:02
重大革命题材电视剧《伟大的长征》正在央视一套播出,该剧美术指导邵昌勇日前接受了北京日报客户端记者专访,讲述这部史诗级作品幕后的美术方法论与创作心路。他表示,这部剧在美术层面最大的突破,是找到了重大历史题材创作的一个平衡点:兼顾历史真实与艺术表达,让历史真实成为艺术表达的根基,让艺术表达成为激活历史真实的情感力量。全剧坚持以史实为根基、以浪漫主义为气韵,突破传统红色题材的表达局限,打造了一部真实厚重、兼具温度与诗意的长征史诗。
“美术不炫技,环境不抢戏”
邵昌勇曾凭《大江大河》《国色芳华》两获白玉兰最佳美术奖。这次面对长征题材,他提出“摒弃过度影视化修饰”“回归质朴粗粝”。“这既是我主动寻求的突破,更是题材本身决定了创作方向。”邵昌勇告诉记者,长征历史脉络清晰,史实有据可依,留存的史料、文物、旧址都非常丰富。面对这样的题材,任何过度的美术包装都是对历史的不尊重。美术团队舍弃华丽光影与刻意构图,不美化、不夸张,全力回归历史本真的质朴与粗粝,让观众相信眼前看到的就是90年前的真实场景。
他坦言,此次拍摄的一大难点是地域跨度大。长征横跨十几个省份,赣南、闽西草木常青,多夯土民居;到了陕北高原寒冬苍茫,以窑洞建筑为主。不同地域地貌、民居、民俗差异显著,美术层面要通过差异化场景设计清晰呈现长征行进轨迹,同时不能脱离战乱年代贫瘠、艰苦、动荡的底色,保持统一的时代质感。更大的难点在于,电视剧拍摄不只是复刻建筑、道具的外在样貌,还要复刻出历史场景独有的精气神。
邵昌勇在创作中提出,优秀的影视美术应当做到大景润物无声,细节直抵人心。宏大场景以服务剧情、烘托氛围为核心,弱化刻意的设计感,不喧宾夺主;承载革命记忆的细节道具,则精益求精、全力打磨。他用“泸定桥”的美术设计举例。当年的泸定桥两岸建筑是什么模样?老百姓的生活习惯是什么?大到街巷布局,小到建筑材料是砖、是石还是木质,都要考据。细节藏在画面的细微处:铁索锈蚀的痕迹、岸边的仙人掌、民居的构造,这些不起眼的细节叠加在一起,让观众相信眼前就是当年的泸定桥,相信这场战斗就发生在这里。“最终落在剧中,河谷、铁索、街巷安静地做故事载体,美术不炫技,环境不抢戏,把力量留给历史本身,让观众自然代入历史情境。”
创作过程中,邵昌勇带队先后五次赴长征沿线实地勘景调研,系统梳理沿线博物馆馆藏文献和文物实物。他形容这个过程有点像考古。“我们分了几个小分队,把红军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重点考察、对比当年的历史场景与如今的场景到底有什么差别。哪些是后世修缮过的,哪些是真正属于那个年代的,这个甄别工作耗费了很长时间。”邵昌勇说,实地探访与翻阅资料,带来的感受完全不一样。“书本上只会告诉你‘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但你站在原址,感受到的是空间的尺度、光线的走向、建筑自身的气息。”
“做旧做破不难,难在适可而止”
谈到此次的美学探索,邵昌勇借用了《道德经》里的一句话:“少则得,多则惑。”影视美术很容易陷入惯性,为了视觉好看去堆砌元素,把场景做“满”,但重大革命历史题材恰恰要做“减法”。“不能抱着展示自我的功利心去过度装饰。做旧做破不难,难在适可而止。”
这种“减法”不是简化考据,更不是降低标准,而是建立在海量史料和实地考察基础上的提炼筛选,把装饰全部剥离,提取最具备时代特点、最能传递历史质感的内容,呈现在画面里。遵义会议旧址场景是全剧美术复刻的核心重点。剧组专门预留8天专属拍摄周期,团队逐寸丈量旧址尺寸、考究建筑结构、复原陈设光影,还原会议现场的庄重格局。“遵义会议的会场不足27平方米,二十个人挤在里面开了三天会,每个人都背负着红军生死存亡的压力。把美术场景还原到位,就等于给演员的表演打下了坚实的地基。我们坚信,优质的置景是故事的隐形主角,是演员入戏的钥匙,也是让观众共情的根基。”
对于毛尔盖场景的美术设计与置景,美术团队认为不仅是简单的搭景,更是对真实的敬畏与还原。从夯土的湿度到木材的纹路,从器物的磨损到墙面的斑驳,每处细节都在追溯真实的生活痕迹。团队不满足于让置景“好看”,更追求让其拥有“呼吸感”,使镜头捕捉到的每一个角落都藏着经得起推敲的细节,能传递出这片土地独有的厚重与温度。从平地勘测到细节收尾,团队始终秉持“慢工出细活”的坚守,将每一份用心融入砖瓦草木,期望这些精心构建的场景能成为故事的坚实载体,让观众在镜头流转间获得真切的沉浸感,也让这份对创作的敬畏,成为作品最动人的底色。
邵昌勇告诉记者,剧中哪怕是一双草鞋的呈现,都是有史料依据的。“草鞋怎么打绳、怎么编,每个地方的手法都不一样。我们走访了红军长征沿途很多会做草鞋的老人,了解到现在市面上卖的草鞋跟当年红军穿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剧组连红军吃的面、用的凳子都要考据清楚。这是整部戏的信任基础。没有这份真实,后面所有的艺术表达都不成立。”
走访博物馆时,让邵昌勇印象深刻的是那个时期的红军标语。长征途中,很多吃不上饭的穷苦青年参加红军,宣传队里也不全是书法功底深厚的人。当年标语的书写者文化水平参差不齐,加上书写工具简陋,错别字并不罕见。美术团队把这些“错误”保留在剧中场景里,甚至在需要的地方做了强化,恰恰是这些细节,让人感受到真实的年代质感。
《伟大的长征》剧组是一个在各自领域深耕多年的优秀团队,导演张永新、总制片人刘国华均为《觉醒年代》的核心主创。邵昌勇坦言,大家都是老朋友,但在创作中,主创团队理念和细节上的分歧也不可避免。“每个人都有创作习惯和审美偏好,意见不统一的时候怎么办?”解决方式很明确:翻阅史料,回归历史本质。“大家拿出史料来对照,看你想强化的那个东西符不符合那个时期的真实状态,符不符合那个年代的审美。有依据就坚持,没有依据就放弃。”邵昌勇表示,重大革命历史题材的史实根基不能让步,落实到视觉层面,就是场景的严谨复原、道具细节的准确考究、地理地貌的真实可信。
“大事不虚,小事不拘”
在传统的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创作中,对历史人物内心世界、精神挣扎、思想博弈的外化表达,影像叙事往往停留在台词和表情上。邵昌勇认为,这恰恰是《伟大的长征》在美术层面重点发力的地方。团队把美术的力量延伸到人物的精神表达,利用空间、光影、环境氛围去外化历史人物的内心博弈、信念与挣扎。
剧中用防空洞的狭小空间,表现毛泽东与博古、李德面对面的心理对峙。三个人挤在逼仄的空间里,各自的心态完全不同,画面的光影构图暗含艺术隐喻,以镜头语言表达深意。而蒋介石的矛盾、焦灼、进退失据,则以悠长曲折的走廊和楼梯来刻画,通过空间的纵深传达给观众,用画面空间把人物看不见的内心活动可视化。“史书不会描写这些心理活动,这恰恰是艺术发挥的空间。人物的精神世界和心理博弈,用镜头语言大胆诠释。”
《伟大的长征》特别运用的“版画”形式,是全剧视觉语言中朴素而充满张力的呈现。邵昌勇解释,版画的视觉冲击力大,刀刻线条的力度与实拍画面的质感结合,能产生一种硬朗、粗粝的力量感,使版画美学与意象隐喻交相辉映,为全剧增添了独特的艺术气质。
针对红色题材的表达突破,邵昌勇表示,电视剧不是纪录片,照搬纪录片叙事逻辑,艺术感染力会打折扣。“外在看得见的一砖一瓦一器一物,严格有据可考;内在的情绪精神与心理活动,留给艺术表达充分的空间。”他将此概括为“大事不虚,小事不拘”。“让真实可信的场景不只服务于镜头画面,更能托举起演员的表演,打动当下的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这是我们美术创作最重要的突破。”
作为创作者,邵昌勇想通过这部作品和年轻人做一次对话。“90年前有长征,90年后年轻人也有自己的长征。不管时代怎么变,中国人骨子里的血性不能丢。当年红军在绝境中靠信仰和血性冲破封锁,这种精神放在今天没有过时。我们既要感恩先辈,更要扛起这一代人的长征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