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暑期档的热门电影《欢迎来龙餐馆》，改编自数位中国人在伊拉克开中餐馆的真实故事。其中，刘磊、帅学军于2006年口述完成的《伊拉克，在死神脚下揾钱》一书正是其核心故事来源之一，“龙餐馆”之名即来自他们的餐厅名字“中国龙”。最近，这本书趁着电影热度再版。

《伊拉克，在死神脚下揾钱》这本书的解题关键词是“揾钱”。揾（wèn）钱是粤语词，意思就是赚钱、挣钱。两个普通中国人，在2003年伊拉克战争背景下到当地谋生，虽然当地政治秩序崩溃、社会治安现象严重，但这无形中又构成了绝佳的掘金机会，就像电视剧《狂飙》里的一句台词所说的，“风浪越大鱼越贵”。

刘磊在口述中提到，他曾收看香港电视台播出的一部反映海外华人创业故事的纪录片，对其开场白中的一段话印象深刻：“只要有阳光有水有空气的地方，都能有中国人的存在，而且中国人都能顽强地生存下来。”

正值世纪之交，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不久，全球化进程高歌猛进，从北美到欧洲，再到东亚，到处都洋溢着乐观的氛围。虽然伊拉克战争造成了混乱，但在当时，很多人倾向于判断伊拉克会迅速恢复秩序。所以，刘磊的创业想法，虽然放在当时情境下不能不说是高度冒险的，但绝非稀罕个例。从国内来看，21世纪初的中国，正在快速适应加入世贸组织、对外开放程度加深、经济体制改革提速、城市化进程加快等重大变化，刘磊们走出国门寻找适宜创业的发展之地，有着充分的合理性。

但正如刘磊口述中所提到的那样，他在开启自己的伊拉克创业之旅前，尽管已通过各类媒体报道和网络信息了解到一些当地情况，甚至搭建了一个专门的中伊商业贸易网站，然而实际到达约旦并辗转到伊拉克后，一路的遭遇还是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当地的酷暑，以及道路基础设施等的粗陋，再加上政治和社会秩序崩坏导致的治安混乱，都一而再地挑战他的坚持。

2003年7月17日，刘磊作为战后第一批抵达伊拉克的中国人，与中国驻伊拉克大使等同批进入首都巴格达。尽管处在美军的占领下，伊拉克人并没有对这些“外人”表现出太强的抗拒和敌意。当年8月，刘磊在巴格达的第一家中餐馆开业，中国驻伊拉克大使馆复馆小组组长孙必干为他题写了“中国龙”招牌。刘磊设想得很美好，不仅可以做当地人的生意，而且当时到巴格达来工作的外国记者、政府官员、军人很多，所以应当有很好的生意回报。

然而，战地记者们似乎更沉浸于占领军与抵抗武装的周旋战，偏偏对于好好吃饭没有太多兴趣。而且刘磊也迅速意识到了秩序稳定对于生意的极端重要性：每当反美武装与美军交火，或者有前者针对外国人布置炸弹等事件发生，外国客户就会被疏散，这也使得中餐馆生意遭遇重创。这一年的12月，他在巴格达经营的第一家餐馆停止营业，转到原总统府所在的“绿区”（美军设立的戒备安全区）继续经营中餐。

不得不说，刘磊很具韧性，哪怕遭受了被伊拉克合伙人告上法庭并被判处巨额罚金的冲击，他仍在不断寻觅稳定经营的机会。他找到了比外国记者更好的消费对象，那就是驻守巴格达的美国大兵。虽然餐馆新选址的地方又因为恐怖袭击而被封路，但美国大兵对于中餐的浓厚兴趣，使得他们甚至愿意全副武装攀爬几米高的铁栅栏来吃饭。刘磊与一些美军士兵和军官、巴格达当地市民、来自其他国家的NGO志愿者以及他聘请的当地雇员都建立了相对良好的关系，他在口述中以诙谐的叙事，完成了对这些人物简要但清晰的画像。

刘磊2004年2月回国，很快在4月又带着伙伴帅学军重返伊拉克。这也迎来了“中国龙”如日中天的生意周期，“风浪越大鱼越贵”经验应验了。帅学军经常光顾餐馆周边的绿区小商品街，以及本来专门服务美军的PX超市。

“中国龙”的生意在当时非常红火，也是因为疲劳的美国大兵进入绿区后所能找到的放松、餐饮地点实在有限。美军在快速击败萨达姆政府军后，曾一度有效稳定地控制了以巴格达为中心的伊拉克部分地区，但美国扶持组建的伊拉克临时政府以及地方管理当局，刻意排除萨达姆时期的执政党复兴党成员和旧政府军人。客观上说，这在政治上是高度不明智的，反而使得反美武装在2004年逐渐壮大力量，频繁滋扰美军占领下的秩序。这种情况下，占领美军以及来自美国等地的私人保安企业都不得不疲于奔命来应付反美武装。如书中写到的，“整个巴格达，唯一的安全区绿区尚且一天到晚枪声不断，更别说绿区外面的红区了”。

美国大兵的餐食和烟酒消费额非常高。书中谈到，在当时的费卢杰战役中，美军阵亡率高达5%，在某种及时行乐的情绪中，士兵非常乐意在休假时大笔花费自己的工资，也很乐意给小费。刘磊和帅学军为了满足士兵消费需要，不断改善餐谱，土豆饼、鸡肉饼、煮水饺、鱼香茄子、红烧排骨、水煮肉片、红烧肉丸子等都很受欢迎。在从叙利亚进货了红辣椒后，餐馆甚至上架了宫保鸡丁，这受到了美国新墨西哥州大兵和英国警察的热烈欢迎。

如前所述，时局对于生意有着决定性的作用。随着战场形势变化，当美军对于巴格达的控制力实际发生下降时，到绿区就餐反而变成了高风险选择，餐馆的生意随之逐渐凋敝。刘磊、帅学军两人最终决定停止营业回国。这段为期近两年的跨国揾钱之旅，展现了小人物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奋斗与无奈。民族、战火、人性、金钱的激荡，让他们对于命运有了更为深刻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