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仨月没睡好觉了，一直在我耳边‘嗡嗡嗡’”“脑子要炸了，心脏也不舒服”“和邻居吵了十多回了，为什么只有我能听到”……

各类噪声污染中，低频噪声因源头隐蔽、穿透力强、传播路径不可预测等特点而被称为“隐形杀手”。它不像装修声那样刺耳，更像是一种持续的“嗡嗡”声，有时甚至感觉不到声音。

但即使分贝不高也可能严重干扰生活。有些人因长期忍受低频噪声导致失眠、焦虑或抑郁等身心问题，不堪其扰者甚至不惜卖房搬家。

如何破解低频噪声“听得见、找不到”的困局？博主朱林，被网友称为“噪声猎人”，他用3年多时间帮助6万多人找到了低频噪声的源头。“希望大家都能睡个好觉。”朱林告诉北京日报客户端记者，低频噪声问题目前已绝非“小众”。

受噪声困扰   力学博士“跨界”声学

“我曾经也是低频噪声的受害者。”朱林是山东人，今年42岁，“本硕博”读的都是力学专业，本职工作是建筑施工领域的研发。2022年冬天，他的卧室出现“嗡嗡”声，备受困扰，“尤其是晚上，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导致白天脑子混混沌沌，医生检查后说身体没问题。”

朱林猜测，噪声来自屋外的空调外机，但没有确凿证据，执着爱钻研的他便大量阅读声学方面的书籍，粗看二三百本，精读十余本，凭借自己理工科的学术思维，朱林“跨界”成功。“声学与力学虽不是同一学科，但都严格遵循相关定律，掌握公式，就能推导原因。”

2023年3月，朱林在网上开设账号，科普声学知识。一段时间后，越来越多的网友留言询问身边噪声问题，其中很多涉及如何寻找低频噪声。

什么是低频噪声呢？以频率划分，噪声可以分为低频、中频和高频三种，一般认为，低频噪声的频率在20到200赫兹之间。

中、高频噪声主要为空气传声，引发听觉感知，人耳能够直接定位，并能判断出声源是什么，如：

• 邻居家孩童的哭闹
• 窗外道路汽车的鸣笛
• 工地的切割声

低频噪声多由结构传声，易诱发体感共振，居民生活中，常见低频噪声的声源有：

• 楼里的电梯、水泵、变压器、风道、自来水管道等公用设施
• 家中的空调、冰箱、洗衣机、加湿器等电器

既然知道了低频噪声的常见声源，为何却不易定位呢？

“低频噪声穿透力强，既能‘拐弯绕道’，又可‘隔山打牛’，甚至能从四面八方传来。”朱林解释，有时感觉“嗡嗡”声就在身边，但声源却隔着好几层楼，甚至不在楼体内，加上居民楼内的公用设施、家用电器多种多样，不同设施、设备的频率、振幅不尽相同，要想一一排除、精确定位并不容易，“有时候，一个小小的鱼缸增氧泵就能引发扰民的低频噪声。”

发布“教学帖”   无偿帮助6万多网友寻声

随着粉丝咨询量的增加，朱林也在思考如何更高效地解答问题。开设账号半年后，他开始无偿发布寻找低频噪声“教学帖”，线上指导网友利用免费的手机测声软件，生成频率图谱寻找声源。为让网友更加直观地“按图索骥”，朱林事无巨细地列举了数十种设施、家电的噪声特点。例如，若频谱呈现的频率为44、47、59、67、73、94、97、132、144或188赫兹时，一般就是空调外机压缩机所产生的噪声。

“朱老师，帮我看看这是什么噪声。”虽然有教学帖，但仍有大量网友不会看频谱。朱林说，3年多时间，他收到十几万名网友的咨询，日均求助量接近200条，光粉丝交流群就有30多个。“我本职工作无需坐班，每天会拿出3个多小时回复网友留言，最快50秒答一条，远程帮助6万多人解决了噪声难题。”

然而，有些低频噪声问题属于“疑难杂症”，仅靠一张频谱无法定位。于是，从今年6月开始，朱林线下“接单”，赶赴各地“追猎”噪声，只收取交通和食宿费用。

其中，朱林在山东潍坊一新建居民小区的寻声案例，让他在互联网上“一战成名”。

事发小区两栋楼的住户被嗡鸣声折磨一年多，居民试过全楼断电、凌晨出门寻声、协商周边大型工厂停工等方式，均未果。

“我多次室内测声，频谱锁定77.65赫兹的波段，将该频率外放，住户们确认，这就是折磨他们的声音。”朱林说，在关掉两栋楼共用配电室的电源后，该波段噪声短暂消失，“然而，这一噪声特征和配电室的常见频率并不匹配，我推测，声源并非机械设备，根据噪声方位检测，是地下室某种建筑结构的振动传导。”

在地下室继续排查，但墙体、管道密布，振动信号来回反射，调查陷入僵局。当天深夜，朱林在电脑上编程、建模，计算结果指向地下二层的风道侧墙。次日，他通过传感设备与双盲敲击测试，证实了其推测。

朱林解释，“施工缺陷造成这面墙只要受到公用设施或家电设备的微小扰动，就会产生77.65赫兹的振动，巧合的是，该频率恰好匹配两栋楼居民室内的共振频率，远隔80米的住户也能明显感知噪声。物业重新砌筑该墙体后，噪声消失。”

技术门槛高   噪声溯源尚无国标

越来越多的线下寻声经历让朱林意识到，有些复杂低频噪声问题并非简单套用公式就能解决，朱林总结了低频噪声问题的一些共性特点。

一是定位溯源技术门槛高。朱林说，除了懂原理、有经验，还要会用专业设备，包括振动传感器、分贝仪、声学成像仪、热成像仪等专业工具，其中单个振动传感器探头就达数千元……普通居民往往陷入“听得见，找不到”的僵局，而取得CMA资质（检验检测机构资质认定）的检测机构虽然可以出具有法律效力的噪声分贝报告，但噪声溯源目前没有国家标准，CMA报告仅对测得的数据负责，不会直接盖章认定噪声源归属。

二是易引发矛盾与误会。在江苏盐城一居民小区，4层住户怀疑是5层邻居制造了低频噪声，两家因此产生激烈矛盾，前者甚至出动全家闹到后者单位。朱林现场排查发现，其实是2层住户的空调主板有故障，即便不开空调，外机压缩机也会间歇性启动，进而产生异常振动。

三是影响健康与生活。低频噪声对身心的危害是有科学依据的，尤其是对听觉灵敏的人群。在朱林接触的案例中，有的受困扰居民低价卖房搬家，有的长期住酒店，还有的在家中睡小型隔音舱。“最让人痛苦的是，一个家庭中，只有一名成员能感受到低频噪声。”朱林说，“每当我找到声源并播放出来时，被困扰的那个人往往喜极而泣，如释重负。”

生态环境法典实施  打破“唯分贝论”

“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一些国家、行业规范多以分贝（dB）这一测量标准衡量噪声。这种测法是按照人耳听感设计的，低频声音测出来的数值会偏低，所以常会导致‘低频噪声让人很难受，而分贝却达标’的窘境。”

朱林提到的这一窘境，恰恰是噪声维权中常常面临的一大争议：认定噪声污染，是否只能以噪声分贝超标作为唯一标准？

今年8月15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正式施行。法典规定，噪声污染，是指超过噪声排放标准或者未依法采取防控措施产生噪声，并干扰他人正常生活、工作和学习的现象。这意味着，即便噪声数值尚未突破限值标准，但生产经营活动持续干扰群众正常生活，依然有可能构成噪声污染，打破了以往“达标即免责”的惯性思维。

在全国首例适用法典的低频噪声污染责任纠纷案中，一层水产商铺的抽水、增氧泵24小时运转，低频噪声致使2层住户章女士失眠焦虑、被迫搬离。虽噪声监测数值达标，法院仍认定商户构成噪声污染侵权，判决其限期降噪减振整改，并赔偿章女士医疗费121.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元。

遭遇低频噪声困扰，该如何维权？

北京房山法院环境资源法庭法官刘婷婷建议：

• 首先，应确定正确的责任主体，是居民个人，还是开发商、物业公司、电梯运维单位等组织
• 其次，要找相关责任主体沟通、协商解决，或者通过综治中心平台，在相关行业协会、第三方调解组织的共同参与下，共同找到解决纠纷的办法
• 仍无法解决，可在收集、固定好相关证据后，向法院提起相应诉讼

噪声检测数值是诉讼过程中一项关键证据。刘婷婷特别指出，居民用手机录音记录的噪声，或是简单的分贝仪随机测出的数值，用以证明构成噪声污染的证明效力尚且不足。同时，相关责任方一般也不会认可。

“可自行或协商委托具有噪声检测方面资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专业的检测报告，通过对特定时间段，使用特定工具和方法进行声音传播的监测，对应相应标准，得出更加客观的结论，可能在诉讼过程中会成为更容易被法院采信的证据。”刘婷婷提醒，即便诉讼前自行委托鉴定机构出具的检测报告不被对方认可，根据举证责任分配原则，对方责任主体也应承担相应反证的举证义务。

（照片均由朱林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