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7 15:26
阳光透下来,板栗林被染成焦糖色,脚步踩碎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这儿有松露!”一声大喊,引得好几个人围拢过去。
秋天,“进山寻宝”的游戏几乎每天都在京郊上演。有人为了亲近自然,有人图新鲜刺激,也有人希望挖出大颗黑松露,卖上高价。
黑松露是一种全球知名的食用菌。如今,它因连年的过度采挖,已经大幅减产,威胁着该物种在北京的生存。
进山寻宝,黑松露成最大噱头
一个秋天的下午,天气不冷不热,彩叶漫山遍野。在北京远郊区的一处板栗林,相约挖松露的人集合了。两天前,他们通过社交媒体结识了领队小阳。“我带你们去,一个人298元,保底二斤。”小阳说。
有人家住北京城区,也有人特地从400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赶过来。他们都穿着冲锋衣,拎着塑料袋或竹筐,小孩子还拿上了自己的玩具耙子——对于当天的收获,每个人有不小的期待。
小阳穿戴好训犬腰包,往里头塞着狗粮,而后放出了两只白棕色的史宾格犬。随着主人的一声“搜”,它们冲了出去,用鼻子抵着地面,一路匍匐找寻。不出5分钟,其中一只史宾格犬就急促地用前爪刨一处地面。
“那儿肯定有!”小阳指挥着大家:“你们仔细找找,用耙子从里往外,一点点翻。”
很快,一颗直径大约2厘米的松露,被小心翼翼挖了出来。它黑棕色,外表坑坑洼洼,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认为是土块。
第一颗松露,在所有寻宝者手中传了一圈,围观者纷纷发出惊叹。不用凑太近,就能闻到松露特有的奇异香气,像是奶香混合着野草的味道。
史宾格犬几乎从不失误。只要爪子一个劲儿刨地,就意味着有收获,挖出的松露小如红枣甚至玉米粒,拳头大的很少见。偶尔挖到大的,大家会欢呼着庆祝,“跟开盲盒似的。”一个女孩说。
10月初至今,小阳几乎每天都组团挖松露,周末一天能带七八个人——其实报名者更多,但被他婉拒了,因为“八个人是极限,否则体验感就不好了。”
在社交平台上,像小阳这样的领队还有很多。他们建起一个个私域群,带客人进山寻宝,秋天,黑松露就是最大的噱头。
各地商人加入,掠夺式采挖
黑松露的学名叫作块菌,是世界知名的珍稀食用菌,我国的南北方均有分布。它往往与松、栗等树种共生,且喜欢石灰岩发育的碱性土壤。
六年前,小阳开始采挖京郊的黑松露。
在电视上,他看到顶级厨师小心翼翼把黑松露刨成薄片、碾成粉末,轻轻撒在牛排上,尽显西餐的精致感。“这东西就是黑松露啊!我们村的栗子林里也有。”小阳立马拿起耙子,钻进栗林。
头一年,他挖出松露自个儿卖,后来他把京郊有松露的消息发布在社交媒体上,开始带团进山采挖。
京郊有黑松露的消息,在社交媒体上一传十、十传百。多位栗农向记者表示,大约从2024年起,进山挖松露的人就越来越多了。板栗林边停着的面包车来自全国各地,除了图新鲜的游客,还有专业的松露商人。
“松露猎人”牵着狗、拿着铁锨,一刨就是整片林地。“我家这片地,少说被好几百人刨过了。”京郊一位栗农告诉记者,有时一来就是十几辆车,每辆车下来五六个人。松露商人通常会“满刨”,也就是把周边的土从里到外全都翻一遍,不管大颗还是小粒的松露,都能一网打尽。
记者走访发现,很多片栗林的土地已经被刨得乱七八糟,时常能看到裸露在泥土外的白色菌丝。
10月,北京的松露才进入成熟期。未成熟的黑松露是灰白色、香气并不浓郁,价格也不高,但“松露猎人”为抢占先机,早在7月就进山采挖了。
在购物平台上,松露月饼、松露巧克力等关于松露的商品很多。还有不少商家直接售卖京郊黑松露,根据个头不同,每斤的售价在120元到300元不等。
松露断崖式减产,几年后或消失
近几年,京郊松露的产量一年比一年少。
小阳说,三年前,他挖松露常“爆筐”。现在不同了,游客埋头挖了几个小时,只能勉强铺满小筐的筐底。“保底二斤”的承诺做不到,他就用自己网购的松露给游客补足。
于富强是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长期从事块菌(松露)研究。他也关注到了黑松露因遭遇过度采挖,而导致的减产现象。
“商人为了赚钱,游客为了猎奇,都很疯狂。”于富强说,近年来,全国很多地方都存在滥挖黑松露的现象,华北、东北地区尤其严重。南方采挖松露的历史更长,但他们对各种菌子司空见惯了,因此不会对某一种菌子格外狂热。
采集松露,应该用更科学、可持续的方式。比如,只采集品相好的松露,小的、烂的原地丢弃;同一处地方,如果已经有人挖过了,那么其他人就不要重复去挖。“一片地,如果被反复刨七八遍,生境早就破坏了,松露怎么可能再生长?”于富强说。
提前采集的危害也很大。如果松露尚未成熟就遭到采挖,那么它将没有机会散播孢子,新种源得不到补充,产量必然断崖式下降。
目前,黑松露可以进行人工繁殖,但产量非常低,对物种保护尚无太多帮助。于富强判断,如果继续放任采挖,京郊黑松露的产量还会继续下降,“可能很快就没有了”。
多数种未纳入保护名录,存监管空白
黑松露应该如何保护,归谁来监管呢?
“他们偷摸进林子挖松露,我们管不了。”一位栗农告诉记者,偶尔有较真儿的人会报警,但民警到场后也只能以教育为主,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而且,刨林地对板栗的产量没有什么影响,所以大多数栗农索性就不管了。
于富强说,菌类属于非木材林产品,监管是最大的难题。就拿黑松露来说,它包括很多种,除了中华夏块菌之外,其余的种没有被相关部门纳入保护范围。
“大自然的每一个物种,都经过亿万年的进化,才变成现在的样子。”于富强说,人类不能因为私利,去过度干扰和破坏野生资源。否则,有的物种还没开发和利用就灭绝了。
在很多人的印象中,黑松露自带神秘感,是高端精致餐饮的代名词。但事实上,它的口味并不是人人都喜欢,也不适合中式烹饪方式。
北京农学院植物科学技术学院教授张国庆介绍,成熟松露带有独特的甜香气,欧美国家常将其磨成粉或碎末,撒在牛排、鹅肝上以提升风味。然而,这些香气成分对热敏感,不耐高温,而我们中国传统的煎、炒、烹、炸等烹饪方式容易使香气挥发殆尽。至于松露子囊果本身,其口感并不特别出众,反而可能偏柴。
今年5月,怀柔区喇叭沟门块菌(松露)保育促繁试验示范基地揭牌。在揭牌仪式上,中国科学院、中国林科院等科研机构组成的专家组表示,野生松露生长周期漫长、自然繁育难度极大,必须严守保护优先底线,建立常态化管护监管机制,严禁破坏性、掠夺式采挖行为。
如何保护野生资源,让它年复一年繁衍?对北京黑松露而言,这仍是一道关于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待解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