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草木志》张程 著 作家出版社

在南下的旅途中翻开《故宫草木志》。在《菊花与重阳》这一节，读到雍正皇帝的重阳赏菊诗，令人感慨。身居万人之上，手握至高权柄，帝王身处喧嚣朝堂，内心却也藏着孤独。他对着阶下寒菊，跨越千年与陶渊明相望。至高无上的皇权，也会在一朵秋菊身上寻得精神慰藉，花木便成为人与历史对话的媒介。

书中同时细致梳理古代菊花入饮入食的种种雅趣——浸泡、酿造、熏制三种菊花酒的古法，还有蒸馏而成的菊露。黄菊煎、菊花糕、菊花火锅……菊花从庭前观赏之花，实实在在走进古人的餐桌杯盏。一花可赏、可饮、可食，充分展现中国人物尽其用的生活智慧。作者不只是描摹故宫秋菊的姿容，更是以一朵菊花为线索，探寻隐藏在花木背后的文人风骨、宫廷习俗与重阳民俗画卷。故宫草木原来如此有意思。

历史学博士张程的新著《故宫草木志》以故宫花卉草木为脉络，将草木当作解读宫廷历史的一把钥匙，从繁花蔬果之中，打捞高墙深处鲜活的人间烟火。我也曾盛夏陪友人热游故宫，大家抱怨三大殿前毫无树荫。读本书后发现，张程给了一条游览建议“入午门不要过金水桥，而是向西穿过熙和门，然后一路北上。前方将是一条纳凉消暑之路：游览绿树成荫的武英殿，横跨内金水河的断虹桥，感受十八棵槐树的阴凉。”原来我们错过了很多美好的感受。

当我们谈起故宫，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红墙黄瓦、殿宇巍峨，是帝王权柄与宫廷秘闻。大多数人会忽略，这座宏大宫殿里，岁岁枯荣的一草一木同样是历史无声的记录者。而张程的这本《故宫草木志》，则换了一副眼光，全书分为花草、蔬木、宫事三大部分，层层递进，由物到人，由景入事，搭建起独属于紫禁城的草木世界。

第一编 “花草”，落笔于紫禁城中四时盛放的花木，但并非简单描摹花容姿态。作者将花木与历史人物命运紧紧勾连。梅花不只是冬日美景，更藏着乾隆的赏梅心事；合欢花被赋予爱恨情怨，见证宫廷之中的悲欢离合；牡丹、桃花、秋桂，每一种花草，都串联起清宫的人事浮沉。在作者笔下，花不再是孤立的风景，而是宫廷情绪的载体，一花一叶，都映照出紫禁城中人的喜怒哀乐。

如果说花草篇还在大众对故宫的固有认知之内，那么第二编 “蔬木”，便是这本书最出人意料的亮点。世人印象里的皇家宫苑，只该有奇花异木，谁能想到紫禁城之中也有菜园，也会种大白菜、油菜。作者把视线从观赏名花，下移到果蔬、槐树、竹林、茶树这些寻常草木。皇家园林不只有赏玩功能，同样承担物产供给之责。故宫的一棵白菜、一畦油菜，让读者看见皇家光鲜、宫室高墙之内真实的生计日常。宏大的宫廷史，落到一蔬一木之上，瞬间便有了烟火温度。

植物故事铺叙完毕，第三编 “宫事”就更进了一步，由草木风物延伸至宫廷岁时礼俗。草木如何用来消暑？重阳节如何赏菊祭拜？花神节有着怎样的仪式？春日簪花的习俗，奉宸苑负责的 “移动花园”……种种细节，把植物融入皇家的节日、礼制、日常生活。至此，草木跳出自然物象的范畴，成为宫廷制度与社会风俗的重要组成部分。

书中不以宏大的宫殿、重大的朝堂事件为切入点，而是选择草木这一微小载体，借花草蔬果，串联起人物轶事、宫廷饮食、岁时节令。行文通俗流畅，没有堆砌艰深考据，轻松阅读，消解故宫高高在上的距离感。书中故事叙述生动，史料引文丰富。各种花草经帝王题咏、宫廷画册记录，一步步走入紫禁城的文化体系，一花见天地。

几年前我还读过一本《故宫草木志》，作者是张程的同乡，笔名那海。将张程版和那海版的《故宫草木志》对照阅读，更能体会二者的分野：同样书写故宫草木，那海跟着四季行走，重在审美感悟，适合偏爱文学随笔的读者；张程立足历史叙事，重在挖掘宫廷社会百态，更适合历史爱好者。两书各有千秋，并无优劣之分，只是给读者提供了两种打量故宫草木的视角。

“对酒吟诗花劝酒，花前得句自推敲”，红墙之内，草木岁岁荣枯。千百年过去，帝王将相早已远去，而古树繁花依旧伫立。张程的《故宫草木志》，教会我们换一种方式游览故宫，不只是看殿宇楼台，也低头看一看庭前花木。繁花落果，菜蔬生长，花朝重阳的旧俗藏在枝叶之间。一花一木，皆是历史的碎片。翻开此书，我们读到的不只是草木，更是一座充满烟火气息的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