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年轻人在写信中重拾“慢社交”
中国青年报 | 作者 蒋欣雨  邱贝岑 郭韶明

2026-11-01 09:24 语音播报


王夕照与笔友的信件。受访者供图

2025年6月,在瑞士攻读医学博士、研究阿尔茨海默病的王夕照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一则笔友招募帖,陆续收到逾3000封来信。1年零4个月过去,他已陆续写下数百封回信。

“如果你给我写了信,也许要过很久我才能读到,希望你能把它当成一封寄给远方朋友的信,回信可能来得很慢,就像从遥远的邮局寄出,仍在路上。我们慢慢来,不赶时间。”对王夕照而言,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故事是一份难以估量的珍贵收藏,“有点像我的个人图书馆,也是属于我的《一千零一夜》”。

在即时通信时代,仍有人期待“见字如面”。笔友,或许不只是书信时代特有的关系,也是“慢社交”的通用符号,是能够穿越虚拟屏障的真实慰藉。在信里,年轻人以写作为桥梁,构筑一座精神“花园”,他人未被言说的心事,自我未被看见的部分,都在字迹里缓缓显形。

以文会友,见字如面

姜嘉第一次写信是在13岁。某一天,她在《儿童文学》杂志看到了“笔友飞鸿”栏目的留言:“金牛座女生一枚,喜欢码字,是个铁杆樱迷。愿结识你,在文字的天空一起自由翱翔。”通过杂志上的QQ号加上好友后,两人开始“热聊”,姜嘉惊喜地发现对面和她有着高度相似的兴趣爱好,于是寄出第一封信。

如今,姜嘉已记不清那封信具体写了什么,只记得大概是认真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喜欢的颜色、科目、爱做的事情和喜欢的书,分享了对《儿童文学》和《百变小樱》的热爱。当年流行拍大头贴,她就把最满意的一张照片也随着信件寄了出去,“有了信纸的承载,远方的那个人不只是模糊的影子,而是可以从字迹中勾勒出具体的轮廓”。

一封封来往于云南和北京之间的信件让姜嘉与笔友有了很深的羁绊,随着两人长大、有了学业压力,通信频率渐渐慢了下来,也偶有中断。直到高考后的毕业旅行,姜嘉终于和笔友见面,此后愈发相熟,除书信往来外也频频见面。“从建联到现在15年了,我们还保持着联系。”姜嘉说,“没有陌生感,我们只觉得彼此是一起长大、偶尔分开的老朋友,这是一种细水长流的感情。”

细水长流,正是王夕照向往的笔友关系。招募帖发在6月10日,他记得很清楚。那时他刚结束年假,从国内回到瑞士。假期里行程排得很满,几乎每天都见不同的朋友;一回瑞士,突然从高密度的社交跌回一个人的生活,他形容那是一种“断裂”。

“最开始发起这件事,是因为在国外,我的社交选择非常有限。我的MBTI是ENFJ(‌主人公型人格),非常需要朋友,也能从和人相处中获得能量。相比国内,在瑞士留学能够接触到的同龄中文社交圈相对有限。平时虽然也会认识新朋友,但真正有机会深入交流的人并不多。”王夕照说,笔友招募是他由此发起的一次社交探索,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自救”,“即使英文再好,有时候也难免会有文化上的词不达意。”

在瑞士那些“静默”的日子里,这些来信是王夕照生活里可以听见的“回音”。“我收到过一封来自杭州的手写信,信封是复古风格的牛皮纸,里面附有一张对方拍摄的当地夏天的照片。我很喜欢这样的信,它没有承载什么宏大的故事,只是分享日常瞬间,却让我感到很珍贵。”信寄到时,杭州已经入夏,阿尔卑斯山顶还覆着雪。拆开信,照片上是那座城市的夏天,信纸上是对方的字迹,远在另一个大陆的陌生人的生活也因此变得具体而亲近。

信纸承载的往往不止文字本身,还有一段关系、两种生活。“我不觉得每一段关系都必须走向某个明确的终点。只要两个人交换了彼此认真生活的痕迹,也认真读过对方的故事,这本身就很有意义。”王夕照说,“我把这件事称为交换生活的重量”。

姜嘉与笔友的信件。受访者供图

在加速的时代慢速“抵达”

“我经常收到鼓鼓囊囊的信封,一打开掉出很多小零碎,都是笔友塞的小礼物。漂亮的书签、校园卡卡贴、漂亮树叶,手工制品……”等待回信的过程,让姜嘉的期待有足够时间沉淀成惊喜。

慢,是笔友关系的底色。姜嘉表示,和线上发信息不同,她们在通信时没有秒回焦虑,也不担忧会因回复慢失去一段关系。书信的慢速抵达,是关系流动的过程,也是她整理心绪的过程。“信纸安放着我的情绪,文字呈现我的心事,一封薄薄的信纸承载了等待那段时间的重量。”姜嘉说。

在即时通讯成为日常的时代,王夕照仍愿意为一部分交流保留等待的时间。寄出一封纸质信之前,王夕照会认真挑选信纸、信封,再步行到几百米之外的邮局,把信寄出去。有时还会附一张当天拍到的阿尔卑斯山,这是他为书信往来保留的一点仪式感。

“我收到很多纸质信,最远的来自新西兰,也有的来自北美和日本,来自国内的信就更多了。实体信攒了好多封,数不过来。这一年多以来,我打开信箱经常会收到新的信件。瑞士宿管阿姨还说我是一个很‘老派’的中国人。”

慢,是一种有“重量”的交流方式。不仅意味着信纸本身的质量,更是从信件里去触摸彼此生活的纹理与质地。

在一封封信件里,夏晏行看到了很多人的故事,关于学业、关于工作、关于具体的生活,“有很多人与我分享当地的风景和生活中的小确幸,比如新疆的风景和上班路上的日出日落。有时一封信会让我等很久,但我觉得这很正常,也是我写信的初衷。写信不同于发微信,需要及时回复,它最大的特点就是慢。和陌生的笔友交流,慢慢沉淀思考回复,可以梳理自己的思路和情绪。”

在寄信、收信、回信的过程中,他们不仅看到了对方的生活,也看见了提笔写下那些字句的自己。

在Slowly(慢慢)App上,于杉结识过15岁的土耳其女孩、马来西亚华裔设计师、来自德国和新加坡等地的笔友……在这里,收信、寄信时长都模拟真实邮寄。她被这种慢节奏的交流方式吸引,希望通过陌生人的眼睛,窥探自己未曾踏足的土地。

其中,让于杉印象最深的是一位来自台湾的笔友。在频繁通信的半年里,他们的生活曾短暂相交,那时,笔友复习考公,于杉也正复习考研。成功上岸后,笔友第一时间向于杉分享了好消息。后来,随着各自生活节奏的变化,两人渐渐淡出彼此的生活,但于杉依旧怀念那段时光,怀念那时心无旁骛的感觉。她认为,与笔友的对话,也是以另一种方式记录下自己的“片段”。

“仿佛是对自我往昔的回望。”夏晏行说,“书信是时间的见证,像日记一样,可以记载回忆。”

在信里,构筑一座精神“花园”

正如王夕照所言,写信双方会在书信中“缓缓显形”。他们是彼此的精神“庇护所”,也共同在信纸上构筑一座精神“花园”。

夏晏行认为,笔友像是彼此的树洞,日常生活中难言的话可以向彼此倾诉。他分享了一位笔友的故事:“她来自广东,通过帖子联系到我。我们年纪相仿,她与我分享了未来工作选择和发展的问题,我们也通过书信交流家庭的困惑。因对未来有类似的迷茫,有着相似的处境,我们能够共情彼此。”

除了分享日常生活,也有不少笔友选择在信中倾诉心事。写信的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他们时隔多年再次提笔写信,讲述自己过着怎样的生活,讲述生活中的疲惫,甚至会表明并不期待收到回信,只是想有个地方说话。”王夕照说,“我不介意成为别人的树洞。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愿意把这些心事告诉我,本身就是一种信任的交付。”

让他印象深刻的一位笔友,最早写的一封信是关于外公。他的外公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已近弥留,他却没有任何悲伤,明明有那么多的暑假都是在外公外婆家过的。记得夏夜耳边声声蝉鸣,可就是找不到任何跟外公有关的记忆。

王夕照回信说:“我想这不是没有悲伤,而是悲伤找不到可以安放它的回忆。我想爱有很多形状,不一定都热烈亲密。阿尔茨海默病的残酷之处就在于它不仅带走记忆,也让关系断裂。当一个人不再认得你,不再与你沟通,不仅患者本身在失去认知,也会让亲人在情感上潜移默化地提前告别。你已在他一次次忘记你是谁的过程中完成了心理上的预分离,这是一种被医学与心理学认可的反应,称为‘预期性哀伤’。”

“我研究阿尔茨海默病,每天面对的是病人的脑影像和脑组织切片,经常会接触到与阿尔茨海默病有关的故事,每一个故事背后都是一个被慢慢带走的人。这些经历有时也会让我感到难过。我比较容易共情,难免被牵动,而通过书信,我发现自己不仅能够倾听别人,也能从他人的生活中获得力量。”他说,“当认真向别人讲述时,你也会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那些在日常忙碌中一闪而过的感受,需要经过回忆、整理,才能变成一段完整的、有重量的叙述。有时,写信不仅是在与另一个人交流,也是在与某一时刻的自己对话。”

这也正呼应了“夕照”这个名字里的“照”字,照见他人,也照见自己。这个名字源于一个梦境。梦里他站在湖边,落日熔金,远处铺满漂亮的火烧云。夕阳缓缓落下的时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归属感,“夕照”由此得名。

6月10日那天,王夕照在那篇笔友招募帖的末尾写下了一段话,如今重新读来,仍是他对这段书信之旅的期待:“如果你刚好也在找这样的一种连接,那就给我发封邮件。我们可以彼此写字、交换片段、建立一种没有压力的默契。我会等,也愿意回。夕照,写于瑞士的初夏。”

(应受访者要求,王夕照、姜嘉、夏晏行、于杉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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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谢永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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