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越剧浙江小百花的《藏书之家》、宁波小百花的《天一楼》，到电视剧《天一生水》《碧血书香梦》，再到宁波出品的电影《册杀》，书藏古今的天一阁，总有讲不完的故事。

10月28日，又一部取材天一阁的作品《孤本风云之宸濠招》，以微短剧形式，在红果、抖音平台上线。这次讲述的，是流散在外的天一阁明代手抄孤本《宸濠招》，在抗战时期受日本人觊觎，爱国志士协力守护国宝的历史。而这件孤本，还有一段漂泊200多年后重回天一阁的传奇经历。

刚刚过完460岁“生日”的天一阁，再次引起公众瞩目。

一

上线的微短剧名为《孤本风云之宸濠招》。

《宸濠招》，即明代宁王朱宸濠案的招供笔录。正德年间，朱宸濠在江西谋反，被余姚人王阳明平定后，涉案者在刑部受审时的供词，被传抄于白棉纸上，全本1册，高30厘米，宽19厘米，2万余字，又名《刑部问宁王罪案》。

这件大内密档，后来被宁波人范钦得到，藏在天一阁。随着时间的推移，其价值越来越高。

正所谓百密一疏。至清代乾隆嘉庆年间，这件全球“独一份”不慎从天一阁流出，入藏另一个宁波人卢址的抱经楼。后几经辗转，落入湖州南浔嘉业堂主人刘承幹之手。

抗战时期，日本侵略者盯上包括《宸濠招》在内的中华古籍。以郑振铎为首的“文献保存同志会”志士，以非凡的智慧，与敌人巧妙周旋，终于使孤本留存国内。又经武昌人徐行可收藏后，流入中国书店，2002年在拍卖会上被台北一藏家以一万元的价格拍得。

之后，台湾学者郭明芳在为该藏家整理藏品时，识别出《宸濠招》为天一阁旧藏，并写成论文《天一阁藏〈宸濠抄〉流传颠末》，发表在《天一阁文丛》上。

2023年《宸濠招》在北京泰和嘉成春拍再次上拍前，天一阁博物院获知信息，通过“流散古籍寻访回归工程”，于2024年6月将这部在外漂泊200余年的古籍迎回了家。

二

《宸濠招》的流转过程，曲折离奇，惊心动魄。

2025年3月18日，《北京日报》曾以两个整版、12000多字的篇幅，详尽报道了这件孤本的浮沉身世，引发强烈反响。刚刚上线的微短剧《孤本风云之宸濠招》，正是以此为蓝本创作而成。

而从《宸濠招》的出炉到最终重回天一阁，有多位宁波人介入其中。

第一位是孙燧（1460—1519）。

孙燧，余姚（今慈溪市横河镇孙家境村）人。明弘治六年（1493）进士，历刑部主事、郎中。正德十年（1515），擢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江西，正是宁王朱宸濠的老巢。

宁王谋反，早有迹象。孙燧也敏锐地看到了这个苗头。正德十三年（1518），他七次秘密上疏论证宁王必反，都被朱宸濠同党中途缴截。次年六月，朱宸濠造谣称正德帝抱自民间，非天子正统，决意谋反。孙燧怒斥朱宸濠不臣之心，最终被害。

第二位是王阳明（1472—1529）。

宁王杀害孙燧的当天，即在南昌起兵。十万叛军攻占九江、南康，意图围攻安庆，夺取南京。此时，担任南赣巡抚的王阳明在丰城得到消息，立即折返吉安，紧急募兵。然后，采用疑兵计，给朱宸濠造成朝廷早有准备的迹象，致其军心不稳。

七月初，宁王犹豫十多天后，遣主力进攻安庆，这一来后方空虚。王阳明以围魏救赵之计直取南昌。老巢被端，朱宸濠被迫回师救援。王阳明诱敌设伏，一举生擒朱宸濠及世子等人，仅用43天平定叛乱。

接下来便是刑部的审讯和笔录。《宸濠招》由此出炉，洋洋洒洒2万多字，从谋反前术士说南昌城内有天子气，到朱宸濠贿赂太监刘瑾等人；再到杀害不肯附逆的孙燧后起兵，涉案者一一“从实招来”。

三

这时候，第三个宁波人范钦（1506—1585）出场。

范钦藏书，并不追求宋元珍椠，一方面也是“预算”有限，他更注重专业性和实用功能强的书，如地方志、登科录、家谱、奏议、人物传记、案狱、判例等。经过想方设法，这本《宸濠招》被范钦收入囊中，入藏天一阁。

众所周知，范钦去世前，为免天一阁藏书散失，严格规定后代“代不分书，书不出阁”，然而一方面百密一疏，另一方面也是时势所迫，口子总是不断被划开。比如乾隆修《四库全书》诏命各地献书，又比如战乱频仍、窃贼光顾、同行觊觎等，数百年里，藏书流失在所难免。

现代文献学家赵万里在《重整范氏天一阁藏书记略》中说：“凡是宁波旧书肆里遇着皙白干净的明刻白棉纸书，十之八九，都是天一阁的遗产。”他还直接点名，抱经楼藏书中最著名的一批抄本《明实录》，就是天一阁旧物。

就这样，《宸濠招》流出天一阁，被第四个宁波人——清代抱经楼的主人卢址（1725—1794）获得。

卢址是范钦的“粉丝”，抱经楼原址在今灵桥西君子街18号的位置，也按天一阁的重檐硬山顶两层“天一地六”格局建成，所以业内有“小天一阁”之称。卢址得到《宸濠招》后，将其改名为《刑部问宁王罪案》。

后来，太平天国战火烧到宁波，抱经楼遭遇浩劫。光绪元年（1875），卢宅又遭一场大火，所幸《宸濠招》两次劫后余生，但卢氏早已家道中落，后人无力护宝，只得将藏书出手。他们辗转找过收藏家傅增湘、京师图书馆、上海古书流通处，最后通过中间商陈立炎卖给了湖州人刘承幹，于1916年入藏他的嘉业堂藏书楼。

四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江南藏书楼危如累卵。为保护中华文脉，郑振铎等人组织文献保存同志会，大量搜购善本文献，藏于嘉业堂的《宸濠招》被定为“应亟需保存者”。

1941年夏，郑振铎选出最珍贵的82种善本，托文物专家徐森玉带到香港，再辗转运往重庆。另有3200余部善本的运送任务，则落到了正在邮局工作的第五个宁波人唐弢（1913—1992）身上。

唐弢，镇海（今宁波江北区甬江街道畈里塘村）人，作家、文学理论家，也是一位藏书家。中学辍学后，他供职上海邮局。1941年，唐弢挑起了这个堪比故宫文物大转移的护书重任，利用工作的便利，分3800多个邮包，将3200余部善本陆续寄到香港大学。

《北京日报》的报道称，3800多个邮包，在日寇眼皮底下，被包装、分发、签收，每一个环节都要做到丝丝入扣，有条不紊，这要求参与其中者有超高的责任心、耐心和勇气。唐弢就是其中的功臣。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香港也不再安全。重庆方面决定把保存在港大的这批古籍暂时运到美国。主持这场转运的，是第六个宁波人叶恭绰（1881—1968）。

叶恭绰，出生于北京，祖籍余姚。近现代学者、书画家、社会活动家、收藏鉴赏家。抗战期间曾倾尽全力，阻止毛公鼎等国之重器落入敌手。

这批古籍装箱前，叶恭绰带领工作人员，在每本书上加盖了“国立中央图书馆考藏”和“管理中英庚款董事会保存文献之章”两枚印章。虽然这批珍贵古籍尚未起航就被日军查扣，运往日本，但在战后的追索中，这两方印章成为无可辩驳的证据。

从2024年回归天一阁的《宸濠招》看，其封面和内页并没有钤这两方印章，也就是说，它并不在运往香港的古籍之列。尽管如此，宁波先贤为守护中华文脉付出的不懈努力，仍值得家乡人永远铭记。

（北京日报特别报道部副主任黄加佳对本文有帮助，谨致谢意。）

作者简介

楼世宇，毕业于中国美院美术史论系，爱好文史和艺术，现为《宁波晚报》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