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来，北京山野层林渐染，迎来登高赏景的旺季，爬野山遇险警情随之增多。北京日报客户端记者从消防部门获悉，9月以来，仅怀柔、门头沟和昌平三区因攀爬野山引发的山岳救援就有54起，出动车辆100车次、消防救援人员569人次，营救被困人员113人。中国探险协会发布的《2025年度中国户外探险事故报告》显示，2025年共记录户外探险事故473起，同比增长41.2%；事故致131人遇难、272人受伤、37人失踪。

一次次险情背后，消防、公安、民间公益救援队伍消耗大量人力、装备与经费。如何让消耗公共资源的违规冒险者承担责任，又避免简单“一罚了之”？北京昌平、门头沟、密云、丰台等区陆续出台户外登山涉险救援及追偿管理办法，平谷也发布征求意见稿。除直接现金追偿之外，制度文本中都写入了公益代偿机制：允许违规涉险当事人，通过物资捐赠、公益宣传、社会服务等方式，抵扣或免于缴纳救援费用，为户外救援责任厘清提供了柔性样本。

山野救援难度大成本高昂

野山险情不少发生在傍晚和夜间，黑暗、低温、无信号叠加，搜救难度成倍放大。

10月21日傍晚，怀柔桥梓镇一处野山，一名女子随驴友群相约进山，途中失足坠下7米悬崖，手部骨折，头部、腿部、腰部多处擦伤。桥梓消防救援站8人在无路的陡峭山林中徒手攀爬、蹚水开路，耗时近3个小时才找到伤者，整场救援历时9个小时。

同一天傍晚，门头沟斋堂镇张家村南侧，两名男子循着徒步软件上一条“采蘑菇环线”进山，GPS定位不断偏移，两人被困山腰。斋堂消防救援站副站长赖长清记得这次出警：“我们出动一车7人，镇政府3人、民警2人，一共12个人参与此次救援。”

这片山被当地村民称作“南梁”，没有官方定名，也不属于正规游览路线。“我们对那片区域不熟，搜救必须依靠向导，向导是镇政府协调的本村村民。”赖长清说，救援人员对照经纬度、跟着向导的经验择路穿行，沿途灌木荆棘丛生，不少路段需要直接攀爬。

“这起救援还算顺利，一个半小时完成人员转移。”赖长清说，门头沟龙门涧旁那条20公里野山环线，今年已经处置近10起警情，险情大多发生在夜里，搜救常常持续到次日午后。

一场山岳救援背后，不只是公职力量的投入，民间公益救援队同样承担巨大经济压力。怀柔蓝天救援队队长田会武从事山岳公益救援十余年，给记者算了一笔账：绳索、担架、保险、车辆油费、队员餐食，一场完整救援最低成本就要5000元，这些开销大多由志愿者个人分摊。

10月19日傍晚，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妻在大羊山野山迷路。两人下午两点多就偏离了路线，却心存侥幸继续摸索，足足耗了4个小时，直到傍晚6点才拨打求助电话。接到警情后，蓝天救援队16名队员和十多名消防员同步进山。

“当时我们和被困者喊话都能对上，直线距离也就一两百米，可中间横亘着数道十几米到二十多米的断崖，只能依靠绳索攀爬，就这短短200米，我们爬了20多分钟。”田会武回忆。当晚10点，救援人员找到了被困夫妻；次日零时30分，所有人平安下山。

“对我们救援人员来说，时间就是生命。早一分钟找到他们，他们就能早一分钟脱离险境。”田会武说，绳索和装备反复摩擦岩壁，损耗极快；每次出队，每名队员都要单独购买救援意外险，怀柔蓝天救援队在册队员500余人，单次救援出动二三十人属于常态。

以物资捐赠替代现金追偿

2025年10月14日，昌平区应急管理局、公安局、消防救援支队等多部门联合印发《昌平区户外登山涉险救援管理办法（试行）》，明确对户外登山活动涉险导致动用公共资源救援的，相关部门保留追缴救援费用等权利；同时鼓励被救援人员参加社会服务、公益活动、公益宣传等，主动参加社会服务、公益活动、公益宣传的可免于追缴救援费用。

去年11月29日夜晚，昌平区接连发生两起野山被困警情：13名登山人员（含6名未成年人）在十三陵镇未开发区域登山失联，另有3名驴友在昌平区大杨山被困。两次救援累计耗时近17小时，动用了多支救援队伍、各类救援装备及运输车辆。据昌平区应急管理局负责人介绍，直接经济成本超过15万元。

救援结束后，属地向16名当事人完整解读新规，告知其擅自进入未开发区域遇险，政府依法享有救援费用追缴权。当事人对消耗公共资源的行为表达歉意，主动提出以公益捐赠替代现金缴费。结合当事人认错态度、主动担责意愿，昌平区应急管理局依据《办法》，采用公益代偿模式，免于直接追缴救援费。涉事人员共同出资购置280件救生衣，捐赠延寿镇黑山寨村、辛庄村，用于汛期河道巡护、临水巡查等基层防汛保障，物资按需发放村民使用。

值得注意的是，这批救生衣总价值约3万元，并不等价于15万元救援直接成本。昌平应急部门对外解释，公益代偿不等于等价赔偿，核心目的不是填平全部经济损失，重在开展责任教育，树立公共资源不可随意消耗的观念。

据悉，这是北京市首例户外涉险救援费用公益代偿案，为全国破解户外救援费用追偿难题提供了全新范本。

北京日报客户端记者梳理北京各区现行正式文件与征求意见稿发现，继昌平区之后，更多区相关文件均纳入这一柔性处置思路。2025年11月，《门头沟区户外登山涉险救援及追偿管理办法（试行）》出台，把参与公益服务、安全宣传作为酌情减免追偿费用的考量因素；2026年6月印发实施的密云区正式文件，同样允许以公益服务抵扣部分追偿费用，同时说明医疗救援费用不得通过公益方式抵扣；2026年7月丰台区在印发实施的《办法》中，则明确所有公益减免行为，都必须经过区应急管理局会同相关部门审核认定方可生效。

公益代偿制度细节尚待补齐

在常年处置山岳险情的田会武看来，若是直接向遇险者追缴现金，现实中并不容易。不少当事人经济承受能力有限，容易产生抵触情绪，执行落地阻力很大。相比之下，公益代偿不走现金收缴路径，当事人通过捐赠应急物资、参与户外安全宣讲，真切体会救援背后高昂的人力物力消耗；捐赠物资还可以直接补给山区基层应急，警示教育的效果会更实在。

“北京昌平推出的公益代偿模式值得其他地区借鉴与推广，它体现了柔性治理，更容易被大家接受。”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马亮对昌平样本给予肯定，但他随即明确，这套模式不能无限放大，“公益代偿和服务只是一种补充，不能完全取代救援费用补偿或处罚。”

即便认可公益代偿的治理价值，业内也普遍看到这套机制带来的新难题。

北京市春林律师事务所庞九林律师向记者提出顾虑，一旦引入公益代偿，相当于在现金追偿之外多增加一整套处置流程。哪些情形才具备适用资格，捐赠物资、志愿服务如何公允核算价值，如何堵住“花钱就可以免除全部责任”的漏洞，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公益代偿不是违规进山人员理所应当享有的“免责福利”，并非每一起违规遇险案件都能够适用。

制度要真正落地，离不开一整套细化规则支撑。中国政法大学应急法研究中心执行主任林鸿潮曾提出建议，应当从更高层面对有偿救援机制予以细化，“如有偿救援的界定、相关权责、收费标准、追缴机制、纠纷解决等方面，同时对违规被救援者的相关惩戒予以明确。”

受访专家共同指出，目前北京各区均属于区级试点，尚未形成全市统一操作规范。救援成本核算标准、公益代偿的审核认定、事后履约监督、未成年人共同遇险时的责任划分等，都是接下来亟待细化补齐的制度细节。（北京日报社原创新闻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