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AI替代的焦虑正在席卷各行各业。记者这一行，也不例外。当算法可以瞬间梳理材料、生成通顺的文稿，记者走访现场、面对面地倾听，还有没有价值？

第27个中国记者节来临之际，北京日报四位来自不同报道领域的记者，用自己的真实经历给出答案——新闻的内核从来不是文字的拼接，AI擅长整合已有信息，但那些发生在现场、与人面对面交流才能捕捉到的普通人真实心绪，在纷繁零散的线索里形成的独立判断，AI永远复刻不出来。

湘江边

AI感受不到那阵风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北京日报开展“红星照耀中国”大型主题采访活动。出发之前，年轻的记者李俊瑶问了AI一个问题：为什么总有人在重走长征路？AI回答得很快——为了铭记，为了传承。可等到真正站在湘江岸边，她才意识到，算法里的答案，替代不了现场带给她的震撼。

从报社出发去广西时，采访团队带了一份2025年《北京日报》“九三大阅兵特刊”。90多年前，8万余名中央红军为了保存革命力量、实现北上抗日，毅然出发，跨越了二万五千里伟大征程。2025年9月3日，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大会在北京隆重举行，最锐利的部队、最先进的武器装备向世人亮相。他们想把这份记录当下荣光的报道，带到当年浴血的土地上，告慰那些没能看到胜利的先烈。

在兴安红军长征突破湘江烈士纪念碑园中，采访团队把报纸铺在“革命理想高于天”雕塑前。正要拍照时，一阵风突然卷过，将报纸翻了一页，大家迅速整理好报纸，继续拍时，报纸又被风翻动了一页。“我们给您翻着看看。”李俊瑶说着，翻到后一页，风却突然换了个方向，又返回了“争锋未来”那一版。那一瞬间，李俊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在心里默念：“您看，我们胜利了。”

报道发出后，许多读者在互动平台上私信报社想要这份特刊，记者们一一回复，逐一寄送，这份特刊后来又被读者们带去了全国各地的烈士陵园，完成了一场跨时空的告慰。

这个故事，AI写不出来，这个后续，AI也写不出来，因为风不在它的稿库里，一条条私信也不在它的稿库里。

90多年前，中央红军8.6万余人出发，过湘江后仅剩3万余人，无数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湘江两岸。江水混着泥沙，仿佛带着血色。“一草一木一忠魂，一山一石一丰碑”，这句话AI也会写，可当你站在湘江边上，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当年红军的不易，你会动容、会落泪，这时你才知道，原来湘江两个字，是“咸”的。

广西全州，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园，85块带有编号的黑色山石静静伫立，红旗猎猎，每一块石头下，都安葬着红军烈士的遗骸。AI可以生成一万个名字，却生不出“无名”这两个字的分量。

AI可以复述历史，但替不了我们见证，它写不了风的方向，风只吹在站在碑前的人脸上；它写不了一代代守护烈士陵园的人为什么还在山上，因为这些答案只在一把用了几十年的扫帚里；它写不出一句“您看，我们胜利了”背后的哽咽，那一刻，感情来得快过文字。

所以，为什么总有人在重走长征路，湘江的水、无名的石、翻动报纸的风……它们都是答案，却不是AI给出的答案。AI写得出句子，但写不出历史，能写下历史的，永远是站在现场的人。

20年拿不到的房产证

记者“跑”下来了

民生新闻的价值，往往藏在漫长的等待里。10月27日，昌平区昌盛园小区的居民到北京日报社来送锦旗。不久前，居民向记者反映，小区选聘物业过程有蹊跷。记者层层调查，对该小区物业选聘不公开不透明、投票规则不清、选聘结果不合常理进行了报道。临走时，一位老人拉住记者的手：“谢谢北京日报为老百姓发声，这是报社第二次帮助我们。我们的房产证是在你们的报道下拿到的。”

事情始于2023年的一通求助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位年迈的教师，声音疲惫：“我们为办房产证跑了20多年，如今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拿到这本证。”

记者鹿艺佳走进小区，年迈的周阿姨给她拿出一沓厚厚的信件，纸上记满多年奔走的痕迹。1999年，34位教职工搬进新居，房产证却就此搁置。“有些老师已经去世了，小鹿啊，你说我还能活着见到大红本吗？”周阿姨红着眼，把最后的希望交给媒体。

历史遗留问题盘根错节，不仅涉及多年政策变动，也关系多方主体交织。鹿艺佳辗转寻访亲历者，反复走访各个职能部门，一点点厘清政策脉络与梗阻环节。经过大量调查，终于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写出《34位老教师为办房产证奔走24年，“怎么还没着落啊？”》的报道，并提出“分批办证”的解题思路。报道发出后，停滞多年的办证终于出现转机。

然而，推进仍困难不断。2024年，因为部分历史材料缺失，办证再次卡住。鹿艺佳再次深入小区，一边安抚焦虑的老人，耐心解释政策与现实困难，一边继续对接各部门，呼吁加快进度。

2025年春节，电话响了，听筒里传来周阿姨带着哭腔的笑声：“小鹿，我们拿到大红本了！”天啊，那一瞬间，鹿艺佳说她都形容不出来自己有多高兴，“就跟这房产证是我的一样”。

当下，AI是很好的工具，可以辅助人们高效完成许多工作。但科技可以复刻文字，却复刻不了踏遍街巷的脚步；可以梳理数据，却体会不了百姓的冷暖悲欢。民生难题藏在市井烟火里，堵点难点隐在岁月褶皱中。民生记者一次次去现场探访的奔波、一次次抽丝剥茧的调查，一次次化解矛盾的沟通、一次次推动解题的努力，AI永远无法替代。

锐度、深度与温度

AI写不出评论“三度”

评论记者晁星的感受很直接：AI可以把文字组织得滴水不漏，却写不出评论的锐度、深度与温度。

面对大是大非，媒体需要亮出明确的态度。晁星写过多篇引发广泛共鸣的时事评论文章，《宝可梦“拜鬼”？这事别想蒙混过关》《选在“918”跟辱华动漫搞联名，这是赤裸裸的挑衅》等作品之所以大获好评，关键在于观点鲜明锐利。当下的舆论环境，受众分化、观点多元，主流媒体在面对种种矛盾点、分歧点时，必须敢于发声、亮明态度，先声夺人、“破圈”传播，以满足信息需求、引领舆论风向。而AI生成的逻辑，往往倾向于温温吞吞、平衡“端水”。那些直白表达、犀利追问，显然无法指望AI来生成。

深度，则来自记者的独立判断与沉淀。在今天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大量资讯的信息含量、知识密度不高，需要评论产品进行深度思考剖析。以《层层封锁，封不住孤勇者》一文为例，在落笔之前，记者就一直在思考如何把DeepSeek的突围故事写出新意。这时，恰好当年春晚的热门歌曲是《孤勇者》，联想到中国科技一直以来独特的“孤勇叙事”，文章的论理也就此层层展开。这种思考与逻辑，AI显然无法自动构建，只能依靠记者日常的不断积累、观察，甚至某些时刻的灵光一现。

好评论同样需要共情普通人。某地出台带薪休假政策引发热议，晁星写下《要给全体职工“应休尽休”的底气》一文，文中用不少篇幅细细讲述了“打工人”在休假方面的酸苦。文章发表后，评论区被“写到我心坎里了”等留言刷屏。这些能打动读者的、带着切身体会的文字，又怎能一键生成呢？

在晁星看来，就评论工作而言，AI无法代替专业记者的思考，指望其通过排列组合市面上已有的文章，来生成新颖、独特的观点，这种“无中生有”本身也不现实。说到底，善用技术，但不畏惧技术，找到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到底在哪，是这个大变革时代摆在每个人面前的课题。

狂风暴雨中

“在现场”守住新闻底色

跑水务、铁路口线的记者胡子傲，对“现场”二字有切身体会。新闻现场，复杂多变且充满不确定性。在AI可以快速生成信息的时代，记者在现场将准确、新鲜、有温度的信息传递给受众，守住的是新闻底色。

今年汛期，多场大雨、暴雨来袭，不少下凹桥区、低洼路段存在积水风险。作为跑水务的记者，雨一下起来，他就要第一时间赶到积水断路或者其他发生险情的地方。为了更快一些，他也根据经验总结出方法，即：参照天气预报、过往的积水风险点，提前到现场等待。

人在现场，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今年8月11日至12日北京连续降雨。12日上午，胡子傲和同事早早来到常年汛期积水的西大望路铁路下凹桥，提前在桥下蹲守。到现场他们发现，排水车、抢险车就停在路边，设备早早就布设完毕，雨水箅子也已打开。采访才得知，“向雨而行”的排水人已在桥下值守了20多个小时了，不少工作人员都彻夜未眠，困了就在车里打个盹，或在桥下靠着墙眯一会儿。

疾风骤雨之中，现场还会碰到许多温暖的瞬间，比如一位父亲在雨中蹚水背着儿子、儿子替父亲撑伞。这些鲜活的细节，是AI无法自主发现的，也是最触动人心的。

去年4月11日傍晚，罕见的大风即将刮进北京，全市做好了应对大风的保障工作。胡子傲在北京北站采访保障情况时，意外获知有296名中小学生结束研学之旅集中返京。大风将至，接孩子的大巴车却无法就近停车，家长和老师都是万分焦急。为保证孩子们的人身安全，北京北站做出暖心“破例”之举——打开东门为孩子们开辟一条绿色通道，让他们以最快速度登上大巴车安全回家。家长和老师的焦虑、车站工作人员快速决策、现场的有序引导记录在稿子中。报道引发广泛的共情，微博阅读量过亿。

AI技术应用降低了信息生成的门槛，却无法亲临现场，捕捉“沾泥土、带露珠、冒热气”的新闻；AI算力再高，也无法真实关注人的感受和需求，建立与受众间的“连接”；AI推理再强，也无法穿透表象、直抵事件的本质与意义。

越是AI普及的时代，越需要记者“人在现场”，写出AI写不出的故事。（北京日报社原创新闻作品）

记者集体采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