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不只是砖瓦楼宇的堆叠，而是空间秩序、治理逻辑与人文理想的物化传承。

3000余年建城史、800余年建都史，北京从琉璃河燕都的夯土营城，到元大都平地立都的宏阔擘画，再到明清北京城集古代都城营建之大成，逐步形成棋盘街巷肌理、中轴线统领全局、分区管控权责明晰的核心营城范式。这套根植于礼制秩序、依托制度管控、服务城市运行的规划体系，沉淀为古都北京“精营善治”的基因。

跨越数百年，这份镌刻在土地之上的营城智慧并未尘封，而是在新时代首都建设中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依托首都功能核心区保护、城市更新与超大城市精细化治理，北京坚守古制内核、创新现代治理，让这份源自古都营城传统的规制理念，成为建设国际一流和谐宜居之都的深厚根基。

空间基底

放眼北京房山区琉璃河镇，3000多年前西周燕国都城的遗存仍沉睡于这片黄土之下。经多年考古发掘，内外两重城垣、夯土建筑基址、城壕等遗迹得以揭示：城内分布祭祀遗存、手工业作坊与居住遗迹，城外设置贵族与平民墓葬区，功能分区排布规整，构成秩序清晰的早期都邑空间体系。这是北京早期都邑营建的历史印记，也是北京规制化营城的重要实物源头。

历史的脉络继续向前延伸，辽代南京与金代金中都接续起北京的建都进程。金中都在辽代南京基础上扩建而成，形成外城、皇城、宫城层层相套的布局。

清华大学工学博士、故宫博物院副研究馆员王南在《大汗之城》一书中写道：“金中都皇城居大城中央而略偏西，宫城位于皇城中央偏东。宫城的南北中轴线亦作为全城的主轴线。”

金中都形成的中轴线与圈层格局，为后续元大都的营建积累了宝贵规制经验。这座都城存续60余年，时至今日，在丽泽商务区一带，仍可寻得金中都夯土城墙遗址。

真正奠定今日北京老城空间骨架的，是平地营建的元大都，它将古代都城规制体系推向新的高度。历经20余年的营建，元大都以标准化、模数化的规划设计，铺就此后700余年北京城的空间基底。

元大都的重要成就之一，就是形成了模数统一、尺度规整的棋盘式街巷肌理。

王南阐释其模数体系：“建筑史学者傅熹年曾指出，元大都大城的东西宽度恰好是宫城东西宽度的九倍，而大城的南北长度则正好被东、西城墙上的各三座城门四等分。这是元大都平面规划中非常重要的比例关系，整个平面由此被分成9×4=36个‘标准模块’。”

《析津志》（今存《析津志辑佚》）记载：“街制：自南以至于北，谓之经；自东至西，谓之纬。大街二十四步阔，小街十二步阔。”

马可·波罗也对此留下生动记述：“街道甚直，此端可见彼端，盖其布置，使此门可由街道远望彼门也”，这些都直观印证了元大都严整的城市形态。

元大都的胡同大多沿南北向干道东西向排布，形成鱼骨状道路网络。如今，东单、东四至北新桥，西四至新街口，以及南、北锣鼓巷一带，还保留着元大都胡同间距与街巷肌理。

据王南在《大汗之城》中考述，学者赵正之曾提出，元大都每两条胡同之间的南北间距皆相等，合元代50步（约77米），2002年北京老城的实测图亦印证了这一规划特征。

北京中轴线的原始基线，同样确立于元大都时期。元大都以宫城的南北中轴线作为都城规划的主轴线，而全城的中心处建鼓楼，其北侧建钟楼。全城的街坊、坛庙、官署、仓房、寺观、府邸、民居、店铺等，沿中轴线东西均衡分布，并取《周礼·考工记》“匠人营国”中“面朝后市”“左祖右社”之意，因地制宜地在宫城北面的钟鼓楼一带设主要集市，在齐化门内建太庙，平则门内建社稷坛。

元大都的规划格局为明代北京所继承并加以改建，清代又踵事增华，为后世古都北京的整体格局奠定基础。明清北京城在前代营建积淀之上迭代发展，成为中国古代都城营建的集大成之作：以中轴线统领全城，形成四重城廓嵌套的空间结构，呈现内外城功能差异化布局，确立以内城棋盘路网为主体的城市格局。

明永乐年间，中轴线在元大都基础上南延定型。嘉靖年间增筑外城，北京城由此形成独特的“凸”字形平面轮廓，紫禁城、皇城、内城、外城层层嵌套，不同城廓圈层承载对应城市功能，构建起层级分明的营建规制。

北京中轴线经过不断演进发展，形成现今全长7.8公里的城市轴线。2024年7月27日，“北京中轴线——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其选址、格局、城市形态和设计体现了《周礼·考工记》所记载的理想都城范式，展现了中国古代城市规划传统，见证了北京城市的发展演变。

老城保护

历史留给北京一套完整的古都空间骨架，但城市持续发展变迁，也对这份历史遗存带来现实考验。城市文脉传承并非静态封存古迹，而是动态调适、守正创新的生长过程。

面对城市建设与遗产保护之间的现实命题，北京老城保护理念不断演进，经历了从对文物的点状保护到对历史文化街区的片状保护，再到对整个城区各类保护对象的全面保护的发展过程。

北京在城市更新中严控大拆大建，推行小规模、渐进式、可持续的更新路径，以“绣花”功夫落实超大城市精细治理要求。中央与北京市出台一系列顶层规划，将古代营城积淀转化为制度设计，构建起制度化、系统化的古都保护体系。

2017年，中共中央国务院批复的《北京城市总体规划（2016年—2035年）》，确立“一核一主一副、两轴多点一区”的城市空间结构，明确“加强老城和‘三山五园’整体保护，老城不能再拆”的要求，并以此作为刚性底线。

2020年，北京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委员会公布的《首都功能核心区控制性详细规划（街区层面）（2018年—2035年）》，在历次城市总体规划明确的老城整体保护重点基础上，更加关注对历史格局、空间形态、景观视廊、城市风貌等老城核心特色的保护。规划提出，通过推动中轴线遗产保护、长安绿带建设，强化统领老城整体空间秩序的骨架。结合城址遗存保护、历史水系恢复、绿化空间建设，重点勾勒宫城、皇城、内城、外城四重城廓。通过对四横两纵城市干道的林荫化改造，强化老城棋盘式道路网格局。

2024年印发实施的《北京历史文化遗产保护传承体系规划（2023年—2035年）》，提出构建北京历史文化遗产保护体系，确立历史文化遗产“两山一湾、两区两轴、三带多片”总体空间格局特征，将老城、三山五园、“两轴”，以及长城、大运河、永定河三条文化带列为整体保护重点。同时，在做好传承利用上下功夫，以北京中轴线保护传承为重点，用好现代科技手段，不断提高研究阐释和展示传播水平，做好已腾退文物空间的活化利用，打造城市会客厅。

2026年公示的《北京市国土空间近期规划（2026年—2030年）》（草案），在总规的基础上进一步明确了将持续强化中轴线及其延长线、长安街及其延长线对城市空间骨架功能引领作用，核心区推动老城整体保护更新，打造兼具历史厚度和生活温度的活力街巷。

精细治理

一系列顶层规划制度搭建起古都保护的制度框架，古代都城营建所蕴含的空间营造、分区管控等理念，也在当代首都建设实践中得到延续。北京立足超大城市发展实际，依托老城保护、街区更新、功能分区引导与城市精细化治理，推动历史文脉同现代生活融为一体。

漫步于南锣鼓巷，东西两侧各有8条胡同整齐排列，状如鱼骨，延续着自元大都形成的“棋盘式”格局。位于片区西南部的帽儿、雨儿、蓑衣、福祥4条胡同里共有118个院落，改造之前，私搭乱建挤占院落空间，管线老化、居住拥挤是不少老街坊面临的现实难题。

如今行走巷中，胡同的宽度、走向完整保留，没有大拆大建，只见青砖灰瓦的院墙错落有致，院门口花箱绿植点缀街巷。依托申请式腾退和共生院改造等模式，一部分居民选择继续留居于此，延续胡同市井烟火；腾退出来的院落经过修缮活化，变身小型文化展厅、便民服务空间等。古老的棋盘街巷肌理没有被现代化改造推倒重来，既守护了老北京原生生活气息，又承载起当代城市公共功能，实现历史风貌保护、居民安居与生活品质提升的统一。

移步前门草厂地区，这里是北京唯一一片保存完整的南北走向的胡同群，连片的会馆遗存藏在幽深巷陌之间。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头顶也不见了往日蛛网般缠绕的线缆，架空线已全部入地。从胡同院墙到犄角旮旯，处处见绿。

老城保护过程中，维系胡同历史形成的宽窄尺度，并未把这里打造成喧嚣的商业化步行街，而是参照清代历史街巷资料，采取小规模渐进式修缮更新，守住原有街巷肌理、院落布局和建筑风貌。临汾会馆、韶州会馆等历史遗存陆续腾退修缮、活化开放。老街坊依旧在此生活起居，巷陌间延续着市井烟火，成为老城胡同活态保护的生动样本。

永定河畔的长辛店老镇，是规划营城理念在当代落地的又一处生动注脚。漫步长辛店大街，一条条巷道从主街向两侧延展，“铜帮铁底一条船”的空间形态和“一街三十八巷”的传统街巷骨架依旧完整。这份自古延续的空间结构，在老镇更新中被纳入街区控规法定保护框架，为后续更新划定了必须恪守的空间底线。

摒弃大拆大建、复刻仿古商业街的做法，长辛店老镇坚持先绘蓝图、再施更新，在守住历史空间格局的基础上分步推进活化实践。老爷庙、火神庙、老药铺这些沉寂多年的老建筑，借助北京国际设计周的平台接连办起主题展览，艺术设计成为唤醒老院落的钥匙；“长辛扶摇计划”面向社会广征创意方案，汇聚多元力量参与老镇复兴。

更新既延续老字号、老味道的市井记忆，植入文旅新场景，也依托业态培育为本地居民和新入驻从业者创造就业机会。历史街巷不再是静止的文物标本，而是同时承载传统风貌、文化活力与社群烟火的活态载体。

从老城胡同到老镇街巷，一批鲜活的样本守护着多样的历史肌理。而在古都北京整套营城格局之中，中轴线居于统领城市空间秩序的核心地位。片区街巷的活态更新，与中轴线遗产保护互为表里，共同守护北京城完整的都城格局。

立足中轴线世界文化遗产保护，北京落实核心区战略级景观视廊管控，通过违建治理、建筑降层、环境综合整治，维护老城平缓开阔、壮美有序的空间形态。

据北京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发布，“十四五”时期首都功能核心区平房院落申请式退租完成9700余户，一批重点平房片区开展风貌整治与恢复性修建，保护传承历史街巷肌理，守护中轴线遗产环境风貌。

北京推动古今轴线联动延伸，南北中轴线衔接奥林匹克公园与大兴机场，延续中正秩序；长安街及其延长线贯通全城、辐射市域，承载国家形象与公共服务功能。城市副中心遵循中华营城理念与北京建城传统，形成长安街东延长线规整有序、端正大气的畿辅门户形象，展现庄严、沉稳、厚重、大气的长安街气质，让古代营城理念在当代新城建设中延续发展。

回望3000余年建城脉络，北京古代规制营城体系蕴藏着“精营善治”的内核。今天的首都建设，接续这份营城的精神内核：通过老城保护、城市更新守护多元历史街巷肌理，借中轴线世界文化遗产保护稳固古都的空间骨架，依托“一核一主一副、两轴多点一区”市域架构，将古代分区管控智慧融入现代国土空间治理体系，在新旧共生之中传承古都规整有序的城市品格。

传统营城理念不再尘封于史卷，而是转化为城市更新实实在在的实践。在彰显大国首都风范、古都风韵与时代风貌的同时，持续为建设国际一流的和谐宜居之都注入源源不断的历史滋养。

（北京日报社原创新闻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