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的经纬之间，藏着城市生长的年轮。

首都北京，城市道路发展几经变迁——古人修建元大都时，造出棋盘式格局，形成了道路系统的原始骨架；老城主要成型于明清时代，交通分流、分区管控等治理手段，让都城交通得以有序运转。新中国成立以后，北京推进城市道路的改造和升级，形成环线加放射线为骨架的现代城市路网结构。

岁月流转，城墙渐隐，轨道成网向外延展，智慧交通惠及万民。3000年建城史、800年建都史，那些古都交通规划与治理经验并未消散，而是融入超大城市治理之中，焕发新生。

九经九纬

在北京，钻进富有文化气息的东四胡同群就能发现，东四头条至东四十四条平行排列，四合院分列两侧如同“鱼骨”，依稀可以窥见旧时纹理。胡同规整的布局，承袭的正是元大都时期“棋盘”格局。

公元1271年，忽必烈建立元朝，定都大都（今北京），开始大规模的规划建设。根据中国历史地理学者侯仁之先生的描述，当时大都外郭城呈长方形，南北略长。北面城门两座，东曰安贞、西曰健德，其余三面各有三门。每座城门以内都有一条笔直的干道，两座城门之间，除少数例外，也都加辟干道一条。

全城分为九条南北纵街和九条东西横街，南北、东西街道相交。纵横交错的干道，在城市坊巷结构中发挥不同的作用——大街承担跨区域长距离交通，是城市“主动脉”，小街承担坊际交通的作用。占主导地位的是南北向的干道，全城的次要街道或称胡同，基本都是沿着南北干道的东西两侧平行排列。

元大都道路按统一标准设计，并对不同道路等级作出严格规定。元人熊梦祥在他所著《析津志》“街制”中有这样的记述：“自南以至于北，谓之经；自东至西，谓之纬。大街二十四步阔，小街十二步阔。”若是换算成现在的计量方式，大街宽37米左右，小街宽18米左右。

为何要如此设计？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张燚明介绍，这样的路网构建，既可以达到防火效果，又能方便坊间居民行走交通，形成清晰的路网等级体系。“坊内街巷与大街直接相通，使整个路网连通性极强。”

元大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座完全按照《周礼·考工记》规划的都城，也是礼制理念的实践。同时，土地按“八亩为一份”的模块划分，院落规整排列，实现了高效的土地管理与快速建设。

九门九车

沿北京地铁2号线逛一圈，就等同于沿着北京内城走了一圈。从地图上看，地铁2号线环线，正与旧日的内城城墙走向基本重叠。

明正统元年（1436年），明朝开始修建九门城楼，四年完工，改称丽正门为正阳门、文明门为崇文门、顺承门为宣武门，同时又把东西城墙的齐化门与平则门，分别改称为朝阳门与阜成门，加上安定门、德胜门、东直门、西直门，九门名称保留至今。

九座城门是北京内城出入口，共同构成了一组坚固的防御体系。可有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些城门各司其职，各具特色，形成“九门走九车”的格局。

张燚明分析，明清两代北京城专属通道划分，主要基于就近方便、专属功能的考虑。

部分城门专属功能直接服务于国家安全与礼仪秩序。南面正阳门走“龙车”，作为九门之首，它的规制最高，是皇帝坐龙车出行专用的；德胜门走“兵车”，作为北方的城门之一，德胜门出兵车，寓意“旗开得胜”；安定门为班师回朝通道，取“回兵安定”之意，兼具军事防御与心理鼓舞作用；宣武门走“囚车”，因门外菜市口是刑场，此门成为押解死囚与棺椁出城的“死门”；崇文门走“酒车”，因为这里设有全城总税关，所有外地进京货物（包括南路烧酒）均需在此纳税，因此被称为酒车专用通道，也是北京城财税的重要来源。

部分城门根据货物产地与城门内仓储位置就近原则，规划出专用通道。西直门走“水车”，出西直门便是玉泉山，过去皇帝不喝城里水，专门喝玉泉山的水；东直门，走砖瓦木车，因京城东北方向多砖窑和林场，建筑材料由此门运输最为便捷；阜成门，走“煤车”，因为门头沟一带产煤，京城所用的煤全是从西边运过来的；朝阳门“走粮车”，因为京杭大运河的漕粮在通州上岸后，需运入朝阳门内的禄米仓、海运仓等皇家粮仓。

老北京还有一句俗语：“九门八点一口钟”。北京内城的九个城门启闭，都要按照钟楼的钟声，每晚“定更”时关闭，至“亮更”时开启。城门关闭后，人不得随意进出，城内街道有巡城兵丁禁止庶民犯禁闯夜。尤其在遭受进攻时，北京城会宣布戒严，关闭城门、严禁人员出入。

古为今用

明清时期，我们熟知的长安街还不是一条“通衢大道”。

彼时，长安街作为皇城要冲，从西单到东单沿线布置了长安街牌楼、三座门等门禁设施，栅栏门配合牌楼形成多重管控。天安门前广场东西两侧，长安左门与长安右门矗立。想要进入天安门前的核心区域，需要连闯三关——长安街牌楼、三座门、长安门。

张燚明介绍，北京城设置牌楼和栅栏门，主要出于“治安管理”“等级隔离”两个目的。

栅栏门的设置始于明代弘治年间，在清代得到强化与推广，核心动因是弥补巡捕力量的不足，保障城市安宁，是一种实用的治安工具。据统计，清代北京内外城共设栅栏多达1700多处。

牌楼则是在宏观层面维护皇权秩序、划分城市空间等级的礼仪性设施，如大高玄殿前的三座牌楼，围合出一块“品”字形的皇家飞地，将百姓通行道路挤压至狭窄的护城河边缘，并在牌楼门洞安装木栅栏以便随时封闭戒严。长安左门（龙门）与长安右门（虎门）外的牌楼，配合“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的下马碑，也显得十分威严。

近代以来，城墙逐步拆除，城门消失，原有封闭的都城交通格局被打破，道路向外延伸，城市由封闭内城向城郊拓展。

新中国成立后，北京大规模城市建设开始。依托老城南北中轴线，北京新建东西向主干道，形成“棋盘+环路+放射路”为骨架的城市路网系统。1969年北京地铁1号线建成，国内首条城市轨道交通落地。地面公交也逐渐成为市民出行主力。21世纪，人们的出行半径越来越大，轨道交通、高速公路、铁路枢纽陆续建成，北京从单一中心的都城路网，转变为辐射全国的综合交通节点。

北京城古代留下的道路规划与交通管理智慧，其遗存如今依然影响着这座城市——

在张燚明看来，元大都的棋盘式干道网具有极强的稳定性，虽历经朝代更迭，但如今的二环路主要道路很多都得以延续，并在此前的基础上拓宽延长。

古代城门“九门走九车”的功能性划分，使城门天然成为城市的交通节点。当城墙与城门实体在现代消失后，其交通重要节点作用却被完整继承，并升级为现代化的立体交通枢纽，比如东直门如今已是地铁2号线、13号线及机场快轨的换乘枢纽，西直门不但涵盖了地铁2号线、4号线，还有北京北站直通张家口、呼和浩特等方向，两地都还有规模宏大、指向多样的立交桥。

“古代路网的分级体系，目标在由干路承担人员与物资的快速交通，由胡同网络则服务于居住区的百姓需求，这种类似人体血管网络式的路网，值得在当下重新重视，并应用于交通微循环治理。近年来，北京着力打通‘断头路’，盘活背街小巷，正是基于这一智慧的实践。”张燚明说。

多网融合

早晚高峰，地铁列车在城市地下穿梭往来，载着旅客通勤上下班；地面公交场站，公交车有序停靠接驳短途客流，还有通学公交、通医公交、通游公交灵活定制线路；宽阔的环路上，车辆交织通行，道路资源被盘活；铁路桥上，高铁列车呼啸而过，载着南来北往的旅客奔向远方……

如今，北京构建以轨道交通为骨干、地面公交为支撑、多种出行方式为补充的综合交通体系，“多网融合”成效显著。截至2025年底，北京城市轨道交通与市郊铁路共同构建起1274公里的轨道网络，近5年新增182公里地铁新线，地面公交线路不断优化，轨道公交组合效益持续提升。2025年，北京中心城区绿色出行比例达76.5%，较2020年提升2.5个百分点。

改造仍在持续——

今年，四环路段“改头换面”，除了根治深层病害，新型沥青降噪、月季花环自动滴灌、出入口“微手术”等一系列改造，让城市道路既好用又好看。7月15日23时，二环路健康工程也正式启动，这一工程将延续四环路一体化城市更新模式，打造交通、文化、智慧三位一体的首都核心区城市环廊。

北运河畔，北京通州站的七片京帆成为城市副中心的又一地标性建筑。去年年底，坐落于北京城市副中心综合交通枢纽内的北京通州站将投入运营。由此，北京成为国内首个拥有由八个一类铁路客运站和两个大型国际机场共同构成综合交通枢纽集群的城市。

每天，北京八大火车站高铁密集发行，它们支撑首都融入全国“八纵八横”高铁网络体系，让北京铁路列车的开行范围覆盖全国32个省级行政区，通达266个地级以上城市。首都国际机场、大兴国际机场两个大型国际枢纽，与天津滨海国际机场、石家庄正定国际机场共同组成京津冀世界级机场群，更让北京成为辐射全国、全世界的交通中转站。

智慧交通

当前，人工智能等新技术正与交通行业深度融合，智慧交通体系加快搭建。与古时维护皇权统治不同，现在的交通规划更加“以人为本”，不仅关注道路能否通行，更关注老百姓的出行体验。

北京南站P3地下停车场，一块块滚动更新的智慧大屏，让在火车站打车的旅客找车容易不少。屏幕完整呈现车位分布图，以不同色块区分出入口、通行车道与车位占用状态，屏幕左右两侧实时滚动显示入场车辆信息。每当有新车辆驶入，屏幕随即弹出车辆对应停靠位置。旅客坐在座椅上，抬眼就能看清自己预约的网约车是否抵达、具体停放在哪个区域，找车效率更高。

早晚高峰期，北京的路口红绿灯可以根据车流调整等待时间；医院门口，人行横道的红绿灯可以人性化延时……北京搭建全市交通信号“大脑”，大量路口信号灯联网联控，告别了固定时段配时模式。雷达、摄像头实时采集车流、排队长度、行人过街信息，AI大模型快速生成多套配时方案，动态增减绿灯时长。

北京地铁王府井站，值班站长李晶的手持终端接到一则无障碍接续服务内容，立刻做出了妥善的安排。过去，乘客通过北京地铁App进行“爱心预约”后，值班站长要根据手写记录人工通知相关岗位做好准备。在王府井站智慧车站2.0系统上线后，预约信息自动生成工单推送至系统，乘客到站前10分钟，工作人员手腕上的智能终端会收到提醒，可以提前安排接续服务，提高了车站的服务品质和效率。

道路网越织越密，软硬件设施设备改造完善，新技术持续赋能出行……这座古都的通行环境，正向着更便捷、更绿色、更智慧的未来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