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16 11:46
在我国传统文化中,大象被视作天下太平、君主贤明的祥瑞。佛教中,白象代表普贤菩萨愿行广大、功德圆满。因此古代皇家重视大象,多用于礼仪仪仗。明清时期,随着立冬、冬至的到来,一些祭祀仪式会多起来,大象会担任重要角色。明代宫廷养象的场所,包括内象房和外象房。内象房位于今故宫东北角楼外,隶属于御马监。外象房位于宣武门内西城根,隶属于锦衣卫驯象所。清代宫廷不再沿用内象房建制,而是续用驯象所象房,隶属于銮仪卫。那么,紫禁城所用大象来自哪里,明清时期皇家大象如何上岗,乾隆入《洗象图》用意何在?本文予以详细解读。
大象来源
明清时期,紫禁城所用的大象的主要来源包括两个:域外藩属国进贡、云南边地土司进献。另外,清代还增加了从云贵地区采买的方式,以获取大象。
明代贡象的史料十分丰富,如永乐年间老挝、占城等藩属国均曾遣使贡象,并进献本地特产。其中占城进贡白象时,还曾向永乐帝禀报安南作乱的事端,永乐帝随即出兵征讨,并令占城在边境布防拦截安南败兵。
明代对进贡大象的流程有着严格的规定。这些进贡来的大象首先被送到会同馆之后,由会同馆负责喂养。会同馆是礼部接待贡使的场所,相当于古代国宾馆。第二天一早,礼部官员向皇帝禀报进贡这件事。如果大象是留着等万寿圣节、元旦、冬至等大典才用于陈设,那么礼部官员就要提前上奏说明情况。随后,大象被送到驯象所养着。等到典礼临近,再将其牵出来布置仪仗。对于新到的、还没有驯熟的贡象,朝廷酌情选择跟着大象一起来的四名伴送人员,让他们留下来和驯象所的象奴一起,在御马监象房里调教、驯养这些象。等将大象训练妥当、能配合仪仗了,朝廷再安排将它们送到驯象所。其间,兵部会给这些伴送人员发放通行牌面,方便他们照料贡象。
清代贡象的史料亦非常丰富。如乾隆五十八年十一月,乾隆帝下旨:一直以来,安南、缅甸、南掌按惯例都要进贡大象。因为他们远道而来表达诚意,朝廷以往全都收下。如今銮仪卫已经养了三十九头大象,数量太多了。要是每年还不断增加,不光象房放不下,还白白浪费草料口粮。
清代贡象流程与明代不同,贡象到京后直接移交銮仪卫驯象所,不再经会同馆中转,也取消了外方伴送人员留京驯象的制度,所有仪象统一由銮仪卫驯象所管理饲养。
明代常朝守门
明代皇帝平日在奉天门(今太和门)上朝。皇帝坐于奉天门门檐之下的宝座上;文武百官由午门进宫,过内金水桥,在奉天门前广场上,按文东武西分班侍立。据《大明会典》记载,百官候朝时,六头大象分站在午门两边,主要起仪仗守门作用。
明代谢肇淛《五杂俎》记载:百官还没上朝的时候,这些大象能随便溜达、啃草。等到钟声一响、静鞭甩起来,它们立刻老老实实排好队等着。等所有文武官员全都进班就位之后,大象就把鼻子互相搭在一起拦在那儿,没人敢从这儿闯进去。当上朝结束后,大象就恢复平常样子。
明人笔记记载,朝会时大象能依规矩站位,甚至可替代生病的同伴值班,犯错后还会受罚谢罪,守序程度堪比官员。比如大象生病无法当班时,象奴需牵它向其他大象拜托替班,对方应允后才会前往;若大象犯错伤人,会被两头象缠住腿扳倒受罚,受罚后还会做出谢罪的姿态,若被降级,也会乖乖站到对应等级的位置,不敢再站原位。
大象仪仗守次序、守规矩,站位不乱。明代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中,记载了这么一段事:隆庆皇帝刚登基不久,在奉天门接见全国的恩贡生。所谓恩贡生,就是遇上朝廷大庆,额外特招保送进国子监读书的秀才。由于之前的嘉靖皇帝常年不上朝,因此这种朝仪很久没有举办过了。这些秀才都想看一看皇上,纷纷往前挤,越位站到高官的班次里。隆庆帝脸色很难看,退朝之后打算处罚他们,靠着内阁首辅徐阶委婉劝解,才作罢。沈德符评价这些秀才威仪规矩反倒不如一群大象。
需要说明的是:清代皇帝平日在乾清门上朝,称御门听政。皇帝御榻设于乾清门门道正中檐下,官员们侍立于门前广场。其中,奏事部院官员序立于乾清门前台阶东侧,起居注、侍班官立于西侧。参与奏事的是大学士、九卿、部院堂官等人员,数量远小于明代奉天门常朝。相应的,皇帝御门听政时,午门前不设大象立仗。
明清大典卤簿
明清时期,皇家举行郊祀、大朝会、御楼受俘、皇帝出巡及回銮等重大典礼,在陈设卤簿时,大象是卤簿的重要组成内容。此处,卤指大盾牌;簿是指行列次序的册簿。宋代高承的《事物纪原》载:卤,大盾也。以大盾领一部之人,故名卤簿。古时皇家队伍以手持大盾的武士作为领队,统领一队人马,这是卤簿名称的早期由来。后来,卤簿就泛指帝王大典、出行时所用的全套仪仗、器物和护卫人马。
明代《入跸图》、清代《康熙南巡图》均描绘了仪仗大象的场景,分为引象与宝象,分别承担清道、彰显祥瑞的作用。其中《入跸图》刻画了万历皇帝祭拜祖陵后还宫的场景,四头大象在前合力牵引皇帝的礼车大辂,象奴持杖在旁引导,属于卤簿中的挽象,借太平有象的意象彰显天子威仪。按照明代礼制,挽象只负责拉车,不驮宝瓶;宝象不拖车,背上驮宝瓶,单独列队取吉祥寓意,《入跸图》作为纪实画作,并未严格遵循这一制度区分。
《康熙南巡图》第十二卷描绘了康熙南巡回宫抵午门的场景,午门广场两侧分列仪仗驯象,一侧五头,另一侧两头。其中无宝瓶鞍饰的为导象,居于卤簿前列清道震慑闲人;背负鋄金火焰宝瓶的为宝象,烘托盛世气象与天子威仪。
乾隆与《洗象图》
明清时期的驯象所均会举行洗象仪式,过程相仿。比如清代潘荣陛在《帝京岁时纪胜》中记载:每到三伏天的时候,銮仪卫驯象所的官员们穿戴整齐,摆开仪仗、奏起鼓乐,领着大象走到宣武门西边的河边上洗澡。老百姓都挤在河两边看热闹,人挤得满满当当。从佛家来说,洗象谐音“洗相”,寓意扫去杂念烦恼。百姓看洗象,是凑喜象的彩头。然而,乾隆帝在《洗象图》中,竟然把自身形象绘入画内,以标榜自己既是人间帝王,还是护持佛法、证悟佛理的法王。
明代文人画家丁云鹏绘有《扫象图》,清代宫廷画师丁观鹏绘有《洗象图》,二者内容极其相似。不同之处在于:《扫象图》中的普贤菩萨造型,在《洗象图》中被替换成了乾隆皇帝。
两幅画内容均与大象密切相关。《扫象图》中,普贤菩萨的坐骑六牙白象,立于蜿蜒小溪旁的坡岸之上。几名象奴持长帚,正在刷洗大象。一人坐于象背,持长帚清扫象身;一人立于象尾旁挥帚刷洗;还有一人在大象一侧作业。主尊普贤菩萨安坐一旁,静观扫象,其两侧分别为侍者与护法韦驮天。而大象被洗净尘埃后,惬意地扭头望着主尊,流露出感激的神态。
乾隆将自己替换为《洗象图》中的普贤形象,既体现他人王兼法王的理念,也以此观修心性、宣示自身对佛法的理解。他认为帝王可如普贤菩萨一般具备普度众生的愿力,同时借洗相、扫相的禅理警醒自己放下政务执念,护持清净本心,也向外表明自己能将佛法智慧融入修身理政,以清醒的心性治理国家。
光绪十年春天,一头正在仪仗队伍里的大象突然发狂,众人好不容易才把这头疯大象捉住。此事为仪象制度走向衰亡的导火索。这场惊险的事故之后,朝廷心有余悸,不敢再让大象参加朝会、大典的仪仗了。不久之后,清廷贡象来源断绝。从这以后,京城再也没有用来充当皇家仪仗的驯象,延续了数百年的京城仪象、洗象旧俗,就此彻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