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操作手机、花钱舍不得……居家养老服务难进老人家门,卡在两道现实难题
北京日报客户端 原创新闻 | 记者 张蕾

2026-11-17 16:24 语音播报

城事

老龄化加速,居家养老服务有着庞大的家庭刚需,政策扶持、市场供给持续加码。看似供需两旺的赛道背后,现实困境却是:不少家庭照护压力沉重、需求迫切,但下单付费意愿不足。丰富的养老服务供给,面临着市场转化乏力的尴尬局面。居家养老需求就在眼前,服务为何难以走进老人家门?

养老照护师上门进行短时照护服务。

线上服务触手可达,数字门槛拦住老年刚需

家住朝阳区的彭阿姨与张叔叔,是典型的居家养老家庭。张叔叔今年85岁,属于半自理老人。“他患有脑萎缩、肌肉萎缩,意识不是很清楚,身上也没力气,坐立困难,行动也很缓慢。”彭阿姨说,老伴儿的症状自80岁开始出现,之后越来越严重。子女平时不在身边,日常照护的重担都落在了76岁的彭阿姨身上。

今年6月,张叔叔在家摔倒,彭阿姨独自搀扶时又闪了腰,生活照护一度陷入两难。后来,在社区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张叔叔完成能力评估,成功申领到北京市面向中度及以上失能老人发放的每月800元养老服务消费补贴券。之后,她通过社区养老驿站、京东养老服务平台,多次预约保洁、助浴、个人护理等短时上门照护服务。“上门照护帮我卸下了大半重担,家里整洁了,护理员上门还能陪老伴儿聊聊天,对改善认知很有帮助。”使用消费补贴券后,上门服务费相当于打了五折,也实实在在减轻了老两口的经济负担。

可申请、领券、核销、下单等流程,大多需要在手机上操作,对老年人而言门槛很高。“每月领券那几天,简直是在‘考试’。”起初彭阿姨只能一次次求助社区工作人员,后来便趁着养老照护师上门,求助他们帮忙操作,这才勉强解决了手机领券、下单等难题。

在北京,有不少老人卡在了这道数字门槛上,彭阿姨算是愿意主动求助、积极适应新事物的少数人。她的堂妹与她同龄,经历过乳腺癌手术,体内装有心脏起搏器,老伴80多岁,有肺部问题。“我估摸着老两口应该符合申领条件,跟她推荐了好几次,要是能用上补贴,请人上门帮忙,日子能轻松不少。”可堂妹生性不愿麻烦别人,“她说自己不会上网,不知道怎么申请,又不好意思麻烦社区工作人员,思来想去还是‘算了’,白白错过了政策红利。”

政府发放补贴、打通电商下单渠道,本意是为了把实惠送到老人家门口。可大量有照护需求的老人,要么对服务项目和补贴政策不了解,要么卡在了下单操作的门槛上。

平台运营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大量潜在需求卡在了预约环节。”京东家政养老业务负责人表示,京东已在北京、上海、广州、南京等多地上线养老助洁、助餐、助浴、陪诊、短时照护、地面防滑改造等养老服务产品。平台运营数据显示,只要老人成功完成首次下单,助浴、短时照护这类服务的复购率约在60%。但是“首次下单”的用户增量缓慢,居家养老服务的瓶颈主要卡在“首次触达”上。

消费意愿与经营成本博弈,价格缺口待补齐

养老家政人员正在进行岗前培训。

除了不会操作手机、不好意思求助,彭阿姨的堂妹心里还有一层“怕花钱”的考量:就算能顺利申领到补贴,每次仍要掏一两百元购买服务,她也会反复掂量。

跨过数字门槛,老年群体的消费理念与家庭支付能力,成为横亘在供需两端的又一道现实屏障。居家上门照护属于长期持续性支出,多数老人节俭惯了,习惯于家人互相照料,对市场化付费照护接受度不高。即便有政府补贴可以抵扣一部分费用,不少老人依然舍不得自掏腰包。

对于失能、失智老人家庭而言,照护开支更是一笔长期负担。除了上门助浴、上门护士这类刚需服务,需要借助专业人员才能解决,非必需的服务项目很难转化为订单。政策性补贴能够缓解的支付压力有限,自付部分的开销,依然将不少有需求的普通家庭挡在了市场化服务之外。

一边是养老家庭的付费意愿和能力不足;另一边是服务企业背负着运营成本压力。京东家政养老业务负责人坦言,居家养老服务属于劳动密集型行业,最大的成本压力,来自人力投入。“一名养老照护师一天最多上门服务两户家庭,服务点位分散,人效偏低。企业还要承担照护师岗前培训、持证考核、上门安全风控、人员意外险等一系列成本。”为了把服务做到标准化,企业还要持续投入实训基地建设、养老照护课程研发,绝非简单的“上岗即服务”,前期投入成本较大,回本周期较长。

在全国近60个城市深耕居家养老赛道的小橙集团运营人员,道出同样的经营困境:养老护理岗位强度高、风险大,行业常年存在人力缺口,人员流失率居高不下。企业则处在“不停招人、反复培训”的循环里,这也导致人力成本居高不下。“老人普遍希望服务价格越低越好,但定价低了,无法覆盖企业运营成本;定价高了,又会抑制老年群体的消费意愿,企业陷入定价两难。”在他看来,政策性补贴只能短暂激活市场,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供需两端的支付缺口,该如何填补?保险本可以承担长期照护费用的常态化托底功能,但当前保障体系尚不健全。被失能家庭寄予厚望、可为失能人员的基本生活照料和相关医疗护理提供服务或资金保障的长期护理保险,北京当前仅在石景山区进行试点。“常有老人和家属在咨询订单时打听长护险,需求迫切。”京东家政养老业务负责人表示。

作为补充路径,市面上已经出现普惠型商业护理保险,可覆盖部分术后居家护理、上门照护费用,且部分产品支持保险机构与服务商直接结算,减轻家庭垫付压力。但整体来看,这类保险起步较晚,覆盖人群有限,保障额度偏低,更多是作为补充保障,难以从根本上缓解重度失能家庭的长期支付压力。

智库点评:形成民生保障与行业发展的良性循环

养老家政人员正在开展服务实训课程。

《北京市“十五五”时期社会保障事业发展规划》明确提出,建立全市统一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健全支持长期照护师培训体系,推动长期护理保险与长期照护服务体系协同发展,助力养老产业发展。

“《规划》聚焦失能老人长期照护短板,为打通养老服务‘最后一公里’提供了政策依据与推进方向。”北京市社会科学院数智经济研究基地秘书长、副研究员王鹏认为,北京新一轮社保发展规划,为未来养老产业发展搭建了制度框架。在此政策导向下,破解居家养老困境,需要政府、社会、企业联动,精准发力。

针对老年人数字壁垒,建议社区保留线下服务窗口、开通便民求助热线,配套上门代办、手把手教学的兜底服务,让不会使用智能手机的老人也能顺畅申领补贴、预约服务;企业则持续推进APP适老化改造,精简界面、删减弹窗,增设语音下单、人工直连通道,让老人不用复杂操作就能一键预约。

针对价格与成本的供需矛盾,要依托长护险扩面提质、多层次社会保障体系建设,补齐家庭支付缺口,降低刚需家庭照护成本;同时优化补贴发放导向,聚焦实际服务落地,让公共资源精准惠及刚需老人。

在人才培育、服务标准化建设方面,政府可进一步统一失能失智照护服务标准,健全护理人才培养与激励机制,补齐行业人才短板;企业可依托规范化、个性化服务升级,摆脱低价内卷、提升服务附加值。最终通过政策托底保障、社区精准触达、市场良性运营的三方联动,实现老年家庭“付得起、用得好”、养老行业“稳得住、走得远”,真正构建居家养老民生保障与产业发展双向赋能的良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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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雯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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