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新能源汽车生态,是怎么“长”出来的?
人民日报客户端 | 作者 孙伟川

2026-11-20 11:01


“十几年前,深圳把全部公交和出租车换成电动车,在当时的全球产业环境下,这几乎是不能达到的目标,但深圳做到了。”11月17日,在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专题研讨会上,比亚迪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裁王传福的一段发言,将人们的视线拉回那个并不遥远的起点。

2026年11月3日拍摄的深圳主干道深南大道。(新华社记者 梁旭/摄)

彼时,深圳汽车制造体量并不大,电动化还停留在试验探索阶段,技术、配套、市场都面临重重考验;而今,深圳新能源汽车产量连续多年居全国前列,产业链企业已超2700家,从电池、电机、电控到整车、补能、智驾,一个完整的产业生态在这座城市里扎下了根。

这条路,深圳走得与许多城市不同。从政策驱动的破冰,到技术驱动的成链,再到融合驱动的赋能,最终迈向生态驱动的跃迁,深圳新能源汽车产业的每一次进阶,都在回答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一座城市究竟怎样“长”出一个产业生态。

深圳新能源汽车产业的故事,起点不在整车厂的焊装车间里,而在公交场站和出租车公司的调度室里。

十多年前,当国内多数城市还在论证电动车能否扛住高频次、高强度的公共运营时,深圳已经做出了一个近乎冒险的决定:将全市公交和出租车替换为电动车。这件事的意义,不在换车本身,而在于城市以公共领域为切口,为尚不成熟的技术创建了一个高强度的试验场。

动力电池在满负荷运营下的衰减节奏、电控系统在高温高湿环境中的可靠性、充电设施与运营班次的适配程度……这些在实验室仿真中难以完全呈现的问题,只有在真实的运营场景中才能逐一暴露、逐一解决。

全球多数城市还在可行性报告里推演风险,深圳已选择先让车跑起来,让问题浮出来,再让企业带着真实反馈去改进,这为后来的技术迭代争取了宝贵的时间窗口。此后,深圳一步一个脚印推进:2017年全市公交实现全面电动化,2018年巡游出租车完成全面切换,网约车、环卫车辆、工程车辆陆续跟进。曾经遥不可及的电动化目标,一步步化作城市街头的寻常风景。

也正是在这一阶段,一次重要的认知转换悄然完成。新能源汽车不再被认为是“换了动力源的机动车”,而是一套需要电池、电控、充电网络、运营体系协同运转的全新系统。这一认知一旦确立,产业链的纵向延伸和横向耦合就有了现实支点。

破冰,解决的是“能不能用”;成链,则要攻克“能不能自主、高效地造出来”。

在深圳坪山区,答案的呈现方式颇为直观。300余家新能源汽车相关企业集聚于此,覆盖电池、电机、电控、底盘到整车研发制造的全链条,智能底盘、车规级芯片、车载系统、自动驾驶方案等细分领域的创新主体比邻而居。

这种空间密度带来的,不只是物流成本的节约。一款电池材料从配方调整到装车验证,如果每个环节都需要跨城协调,迭代周期将以月计;而当材料端、电芯端、整车端的工程师在同一栋楼里碰面,周期就可能压缩到以周计。

更深一层看,深圳走出的是一条“由根到干”的生成路径。依托电子信息产业积累的电池、电控、智能硬件能力,深圳从核心零部件向上生长出整车能力,再向下延伸出补能和智驾生态。

这条路上,企业的生长方式各有不同:比亚迪以电池业务起家,顺势切入整车赛道,持续深耕垂直整合能力;华为等企业凭借在电子、软件领域的积累,入局智能座舱、高阶智驾;一大批专精特新企业扎根于此,覆盖正负极材料、隔膜、电解液、功率半导体、车载传感器等细分环节。这与传统汽车工业“引进整车厂带动配套”的移植模式不同,根基更深,咬合也更紧。

深汕合作区比亚迪工厂产线上,工人正在为腾势Z9GT安装动力电池。(比亚迪供图)

产业壮大的背后,离不开城市稳定的制度供给。全国首部智能网联汽车专项管理条例落地实施,车路云一体化试点稳步推进,超充网络、车网互动配套持续铺开。在产业空间和研发投入之外,深圳更注重搭建开放创新平台,鼓励不同主体协同试错,让技术、人才、资本充分流动。制度供给与产业生长同频,链条上的企业才敢将研发中心、验证平台和量产线放在同一座城市里。

当整车制造和配套链条逐步成熟,深圳对新能源汽车产业的探索,开始迈向更深层次的城产融合。

截至今年7月,深圳480千瓦以上大功率超充站已达1227座,在全球率先实现超充站、充电枪数量双双超越加油站、加油枪。补能体验的升级,消解的不仅是里程焦虑,也在重新定义时间成本在出行选择中的权重。

另一重变化藏在地下和云端。深圳建成全国首个“光储充放一张网”和虚拟电厂管理平台,虚拟电厂实时可调负荷超140万千瓦,这为车网互动打开了充足的想象空间。

几件事放在一起看,指向的是同一个趋势:新能源汽车行业的比拼,正从“产品竞争”升级为“产品、能源、城市”的系统竞争。谁率先打通车、桩、网、电,谁就更有机会参与定义下一代出行基础设施的运行规则。深圳的实践,为行业提供了一个从“造车之城”走向“能源、交通耦合之城”的先行方案。

当电动化上半场的根基逐步夯实,深圳新能源汽车产业的下一程,投向了更为广阔的全球市场。

在深圳港小漠国际物流港,一艘艘滚装船鸣笛启航,勾勒出产业向外延伸的轨迹。今年8月,6068辆比亚迪新能源汽车从这里启程发往阿联酋。截至目前,小漠港已累计开通外贸航线17条、汽车外贸航线14条、内外贸滚装航线19条,覆盖全球七大核心区域。在泰国等海外市场,车企加速布局本地产能,带动配套体系同步成长,真正实现从“卖产品”到“扎下根”。

比产品出海更值得关注的,是标准与规则层面的探索。深圳率先在国内落地智能网联汽车地方立法,推出本土智能网联标准体系,超充地方标准的探索也为全国提供了先行样本。与此同时,涵盖碰撞安全、动力电池安全、充电接口、回收利用等领域的27项新能源汽车国家标准外文版陆续发布,推动中国方案与全球规则加速对接。

放眼全球,新能源汽车产业的比拼,归根到底是产业生态完整度与标准定义能力的较量。深圳已经证明,有能力培育出完整的汽车产业生态;接下来要做的,是将这份实践经验沉淀为可复制、可共享的发展范式。

一座城市对产业最深的滋养,不是一时的政策红利,而是敢于在空白地带率先打开真实场景、承担试错成本,之后耐心守候生态自然生长。

记者11月19日拍摄的深圳道路上的电动出租车。(葛孟超/摄)

从公交场站里第一辆电动公交车驶出站台,到超充站内便捷高效的补能体验,深圳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的故事,说到底是一场关于“耐心”与“密度”的长跑。耐心让技术有了迭代时间,密度让发展有了加速空间。而这,正是这座城市留给行业的重要启示。

2026APEC峰会

编辑:谢永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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