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21 15:33
今天的北京丽泽商务区,高楼林立,通勤路网密集,而在它脚下七米深处,沉睡着距今约1800年的三艘木船。千余年来,沉船之上依次叠压着唐至辽代的河道、金中都的生活居址、元代的道路,以及明清时期的耕田、农舍与仓储设施,一层一层,直至今日的数字金融集聚地;沉船之下,还有汉代的河道,乃至数万年前浪花翻涌的永定河古河道。在层叠的历史中,我们触摸文明的厚度,也读懂一座城市的来路。
“官”字烙印:一条被证实的早期航道
时间回到2025年9月,为了配合丰台区一处基建项目,北京市考古研究院在万泉寺村一带开展考古工作。经过仔细发掘,三艘汉晋时期沉船被完整揭露出来。随后考古人员又对项目周边的早期河道展开调查和探寻,2026年3月完成了全部现场工作。
从地理位置看,这处沉船遗址位于“北京湾”小平原的核心,在古永定河故道范围内。永定河在汉晋时期称㶟水,水量丰沛,是连接华北北部与中原的重要水道。从城市考古角度来看,沉船位于蓟城南侧腹地,可能是往来或经停蓟城周边的重要航道之上。大约同时期,在蓟城的北面,镇北将军刘靖曾开凿戾陵堰和车箱渠,用于周边大范围的农田灌溉。
三艘古船形制相同,均为平底木板船,船头平齐,船身细长,线条流畅。其中永定河二号船结构保存最为完整,总长14米,最大宽度2.5米,舷高0.9米,船体有10道空梁将其分为九舱。永定河三号船体量最大,总长15米,最大宽度2.5米,舷高1.0米,这是目前我国发现的体量最大、保存最为完整的汉晋时期内河沉船。船身大约6∶1的长宽比例,符合汉晋时期漕船的常规规制,长约15米的漕船在当时算是中型船只。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在二号船的空梁前侧及船尾外板内侧,共发现10处烙印清晰的篆体“官”字,证明该船可能是官方制造或官方运营,抑或是经过官方检校的船只。
这些发现都提示我们,汉晋时期除了人工开凿用于灌溉的沟渠,古㶟水已经具备了通航条件,并且存在一定规模的水上运输活动,为探讨北京大运河更早的历史源头提供了确凿证据。
沉船之下,考古人员还发现了更早的河道,以及数万年前永定河古河床。
汉晋沉船考古现场
沉船之上:金元明清的沧桑巨变
三艘古船被一场洪水迅速掩埋,这只是它们漫长“层叠”史的开端。此后的唐辽时期,这里成了唐幽州和辽南京的城外水乡,桑干河以“多河分叉、沼泽连片”的方式在北京小平原上漫流摆动,形成与今天截然不同的“河湖交错、水网密布”的水文面貌。
时光流转,来到金朝。金帝完颜亮扩建辽南京旧城,这里被纳入金中都的外城西南隅。莲花池水被引入城内,穿鱼藻池、过龙津桥,从南城墙水关流出。一套穿城墙、过宫苑、有水关的城市水系,覆盖在汉晋古河道与唐辽湖沼之上。三艘木船沉睡的那片水湾,此时已是金中都的城垣与街巷。在漫滩地上筑城,金朝工匠先挖基槽、再向槽底密打木桩作为地钉,营建房屋、铺设道路之前又先做厚厚铺垫——这些,都是考古发掘中直接观察到的细节。
那么,金朝人当时知道埋藏在他们脚下的这个秘密吗?一个耐人寻味的考古迹象是:金代居址附近的一口水井,向下取水的深度已经触及古船所在河道的上缘,但井底并不直接叠压在古船上方。也就是说,金朝工匠的锹镐曾进入三艘汉晋船只沉睡的那套地层,却因为水平位置的偏移,与船体擦肩而过。繁华的中都城内,无人知晓他们脚下沉睡的古船。
再后来,这片区域在元代成为道路。到了明清,这里属于城外西南部,已是一派田园气象:一处宽阔的十字路口,四周是耕作中的农田,不远处散布着简易农舍与仓储设施。南边稍远处,则是一片排列整齐的墓地,是当时百姓的集中埋葬区。如今,早已是城市的车水马龙。
水退了,城起了,城废了,田又铺上来。直到今天,这片土地再一次“活”起来——不是作为水道、城垣或农田,而是作为一片商务区。脚下那段层叠的历史,也被我们重新读懂。沉船之上的世界一直在变,沉船本身却始终停在原处。考古探铲落下,一个历史的切片被取出,城市的来路第一次有了可以触摸的纵深。
作者和同事在现场绘图
“活”在当下:沉船的整体迁移与保护
历史不是陈列,而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沉船封存了那个水湾的时间,金中都的街巷与城坊则叠压着一座城池的日常。作为新时代的考古人,传承与保护是我们的责任。让陈列在广阔大地上的遗产都活起来——正是当代考古人努力的方向。
古船的保护,最终确定了整体迁移方案。由于船体较大,传统的“套箱法”会导致总质量过大、无法运输。为更好地保存古船,考古人员对三艘船采用了钢梁框架内部支撑、整体打包的方式提取。吊装过程中,包装遵循“刚性支撑+柔性缓冲”的原则,以分散吊装应力、保证船体稳定;运抵仓库后,又借助“地坦克”和铲车等迁移工具,将三艘古船安全、平稳移入实验室。目前,整体打包提取被认为是饱水脆弱木质文物最稳妥的处置路径,接下来的实验室考古将会揭开更多沉船细节。不久的将来,三艘古船有望进入博物馆与公众见面,让更多人看见这片土地下叠压了1800年的历史。
层叠之下,另有时间。丰台汉晋沉船的发现告诉我们,历史不是均匀流淌的时间,而是不同时代各自完整地生活过、又被地层封存在同一空间里的不同时间。城市的发展也不是一条直线向前延伸,而是一层一层向上生长,每一层都带着前一层的重量。汉晋的船工在㶟水故道上撑篙,唐辽的湖沼在沉船之上铺开,金朝的工匠在漫滩地上打桩筑城,元明清的道路、田垄、农舍与墓地一层一层叠上去,直到今天的丽泽商务区在“七米之上”拔地而起。每一个时代都在使用这片土地,每一个时代都在覆盖前一个时代,但前一个时代从未真正消失。
沉船遗址的发现并非偶然,背后是“先考古、后出让”制度从纸面落到地面。当“下面有什么”成为建设之前必须回答的问题,我们读懂北京城来路的机会,就不再依赖运气,而是一种可以预期的连续。
(作者单位:北京市考古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