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3 18:35
蝶恋花·密州上元
宋·苏轼
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帐底吹笙香吐麝,更无一点尘随马。
寂寞山城人老也!击鼓吹箫,却入农桑社。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
元宵节总是很热闹,密州上元却很冷清。苏轼常是旷达的,但这一夜是忧愁的。这首况味复杂的元宵词,写出了一种“坦荡”的“戚戚”。
词的上下阕对比鲜明。上阕回忆杭州元宵繁华。灯火通明,与月色交映,照着盛装出行的游人,街道如画卷。帷帐之中,笙歌和婉,香风阵阵,空气无比润泽,不像苏味道笔下的“暗尘随马去”。柳永《望海潮》说杭州既“繁华”又“清嘉”,苏轼也写出了这两种韵味。下阕画风陡变。萦绕耳畔的钱塘笙歌,被寂寞山城的社祭箫鼓所取代。人们奏响最朴素的声音,表达最朴素的农桑愿望,正所谓“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然而,苏轼完全没有陆游退居山阴故里的那份闲情逸致。他心中愁云惨淡,恰似此刻的密州:灯火稀疏,霜露清寒,阴云笼罩,酝酿雪意。其实就在20多天前,密州刚下过大雪,苏轼作《雪后书北台壁二首》。他一方面描写瑞雪美景,一方面深忧稼穑:“遗蝗入地应千尺,宿麦连云有几家?”将雪诗和元宵词对读,我们就豁然醒悟:苏轼的忧愁,不为“寂寞”,也不为“老也”,而是为“农桑”。
从熙宁七年十二月到任密州以来,这一个多月,苏轼过得紧张而焦虑。他上书丞相论密州蝗灾以及手实法之祸患,又上奏状请求减免税收。年底大雪,让他又喜又忧。转过年来的元宵,灯火冷淡,箫鼓入耳,又让他百感交集。他还不知下一步该怎样照拂一城百姓,更不知自己因为秉公直言而不得不离开京城、辗转州郡的人生旅途会折向何处,他一时恍惚起来,唯有回忆能暂时给他慰藉。我们切不可误会苏轼,说他好逸恶劳、喜奢厌俭。作为杭州通判和密州知州,他对两座城市抱有同样的责任与爱。在士大夫苏轼面前,它们是平等的;在诗人苏轼面前,它们的形象又是落差明显的。苏轼坦荡呈露落差,是审美本能使然,更是人生哲学使然——他想认真对待命运的变迁。此刻他还没有成为“东坡”(黄州始有东坡之号),但他已经意识到并开始处理后来苏东坡所要面对的重大人生问题:如何在命运面前保持主动?范仲淹曾号召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可是谁能做到?怎样做到?
10个多月后,苏轼在《超然台记》中给出了回答。他说:我从杭州来到密州都一年了,大家以为我会过得很苦,我却偏偏长胖了,黑头发也多了,官吏和百姓也相处融洽,怎么做到的呢?答案是:游于物之外,而不要游于物之内。我想,此时的苏轼应该对上元夜的自己说:超然于落差感之外,密州也便成了杭州。的确,当苏轼离开密州,他留下了水利工程、建筑名胜、诗词名篇以及密州人的永远怀念,如同他在杭州留下的一样。
(作者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